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交警察同志"五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警"字的言字旁写得太大,占了半个字的位置。
陈砺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不厚,也就三四张纸的样子。
马超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绷得很紧。他从深圳回来两天了,在殡仪馆见了他爸最后一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哭也不说话,就是跟着陈砺和赵小满来了厂里,打开了他爸办公室暗格里的东西。
一个U盘,一封信。
U盘赵小满已经拿去技术队了,信还在陈砺手里。
"我爸一个月前给我打电话。"马超的声音有点哑,"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来办公室暗格拿东西,交给警察。我当时以为他又喝多了胡说,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他真死了。我就回来了。"
陈砺没说话。他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马超,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用拇指摩挲打火机。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机械厂的院子,半停产的车间,铁皮屋顶锈得发红,院子里那辆旧货车还停在原地,车斗里的铁管上落了一层灰。
赵小满站在旁边,看看陈砺,看看马超,不敢说话。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马长贵死前留下的信,很可能就是整个案子的关键。但他也知道陈砺的脾气,这种时候不能催。
陈砺摩挲了一会儿打火机,停下来,转身走回桌子前,坐下。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平,然后小心地撕开。信封的胶水已经不太粘了,一撕就开,里面掉出三张折成两折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稿纸,纸边发黄,像是放了很久。字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有的地方力透纸背,有的地方又轻得几乎看不清。有几处字被划掉了,圆珠笔的划痕在纸上留下一道道黑印。
照片是一张旧照片,彩色的,边角卷了。上面是一个女孩,十四五岁,扎着马尾,穿着红色的校服,站在运河边的码头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浑浊的河水。女孩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虎牙。
陈砺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赵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
"先看信。"陈砺的声音很平,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拿起了第一页信纸。
警察同志:
我叫马长贵,今年五十二岁,济水县人。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活不下去了。有些事压在我心里十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运河的水,梦见那个穿红校服的丫头。
我知道我写了这封信,我就完了。但我不写,我更完了。
事情要从2010年说起。
那时候我在运河边开鱼馆,叫长贵鱼馆。生意不好,那年头查环保,查卫生,天天有人来检查,今天罚五百,明天罚一千,我挣的钱不够交罚款的。老婆天天跟我吵,说我没本事,儿子那时候上初中,也要花钱。我那时候真是走投无路了,天天喝酒,喝完了就想,活着有啥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刘德海找上了我。
刘德海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养老院院长,他在运河边开了个小托养所,叫康乐托养所,收了几个无儿无女的老头老太太。他经常来我鱼馆吃饭,每次都坐包间,点两个菜,喝半斤白酒。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有一天晚上,他来找我,说有个事要我帮忙。他说托养所里一个老头死了,无儿无女,身份都查不出来。他说那个老头身上有伤,是护工打的,如果报了警,托养所就完了,他也得坐牢。他让我帮忙,把尸体处理掉。
我当时就吓坏了。我说这不行,这是犯法的。
刘德海说,犯什么法,一个无主的老头,死了就死了,谁会管?他说他给我两万块钱。两万块啊,那时候我鱼馆一个月都挣不了两千。我老婆正跟我闹离婚,儿子要交学费,供货商天天催债。两万块钱,能解决我所有的问题。
我犹豫了一晚上,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下着雨,挺大的。大概九点多钟,刘德海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来了,车上装着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我们把麻袋搬到我鱼馆后面的码头上,那里停着我那条小铁皮船。
我们两个人搬麻袋上船。麻袋很沉,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我那时候手都在抖,不敢看那个麻袋。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码头边上站着一个丫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校服,背着书包。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刘德海也看到了。他放下麻袋,朝那个丫头走过去。丫头转身就跑,但刘德海跑得快,几步就追上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丫头挣扎,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
后面的事我不想说了。~~后面的事我不想说了~~后面的事我必须说。
刘德海捂住了那个丫头的嘴。丫头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我站在船上,看着这一切,腿软得站不住。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我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刘德海把丫头抱过来,放在船上。她的红校服在雨里特别显眼,像一团火。
刘德海对我说,你已经参与了,说出去你也跑不了。
他说的对。我搬了麻袋,我在现场,我看到了一切。我就算去报警,警察也不会信我是无辜的。
我们把船划到运河中间。刘德海把那个老头的麻袋绑上石头,沉了下去。然后又把那个丫头……也绑上石头,沉了下去。
两个麻袋,一前一后,沉入水里。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就什么都没有了。
运河的水很浑,黄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回到鱼馆,我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直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就不是人了。
刘德海用这件事控制我。他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后来他的托养所扩建,改成了夕阳红养老院,越做越大,成了县里的名人。我的鱼馆关了,他让我开机械厂,给他的养老院供设备。
那些设备,很多都是不合格的。消防设施是假的,医用床是劣质的,他让我做假账,把价格抬高,他从中吃回扣。我不想干,但我不敢不干。他每次都说,你别忘了十五年前的事。
十五年前的事,像一根绳子,套在我脖子上,他一拉,我就喘不上气。
这些年,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我怕警察找上门,怕那个丫头的鬼魂来找我,怕刘德海杀人灭口。我喝酒,喝完了就哭,哭完了又喝。我老婆说我疯了,儿子恨我,说我不是人。
他们说的对,我不是人。
上个月,刘德海又找我,说要我再帮一次忙。他说养老院里又有一个老头不行了,身上有伤,让我帮忙处理。
我拒绝了。
我说我不干了,我说我要去自首。
刘德海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说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已经错了十五年,不能再错下去了。我写这封信,就是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我知道我罪有应得,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刘德海才是主谋,是他杀了那个丫头,是他控制了我十五年。他现在还在杀人,还在害人。你们一定要抓他,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
那个丫头,那个穿红校服的丫头,她叫什么名字,我一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穿着红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雨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如果她的家人能看到这封信,我给你们磕头。
是我对不起你们。
马长贵
2025年11月
陈砺读完了。
他把信纸放在桌子上,三张纸,一页压着一页,边角微微卷着。圆珠笔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油光,那些被划掉的字像一道道伤疤,趴在纸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刮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货船经过,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赵小满站在旁边,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陈砺,陈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马超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头低着。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哭出声。
陈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慢慢伸向桌上的烟盒。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拿起打火机,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还是没着。他的手在抖,打火机的砂轮在拇指下滑过去,擦出一点火星,又灭了。
赵小满伸手想帮忙,陈砺摆了摆手。
他把打火机放在桌子上,用两只手捧着,又打了一次。火苗蹿起来,他凑过去点烟,吸了一口,烟没点着,烟纸被燎了一个黑点。他又吸了一口,这次着了。
他把打火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抽烟。
烟一口接一口,他没说话,眼睛看着桌面,看着那三张信纸,看着那张照片。烟灰长了,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赵小满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认识陈砺一年多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陈砺平时话少,但不是没表情,生气的时候会皱眉,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但现在,陈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又像一块石头。
然后赵小满看到了。
一滴眼泪,从陈砺的左眼眶里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经过下巴,滴在他的衣领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号啕,不是抽泣,甚至没有声音。陈砺就那么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烟夹在手指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过脸颊,滴在衣服上,滴在桌子上,滴在那三张信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眉头没有皱,嘴没有撇,就像眼泪不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天上掉下来的雨,落在了他脸上。
赵小满的眼泪也下来了。他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马超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看着桌上的信,又看了看陈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货船的柴油机声。
陈砺抽完了那根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摁了很久,直到烟蒂碎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擦掉。
然后他坐直了,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开心,红校服,马尾辫,两颗虎牙。
"这张照片哪来的?"陈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马超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在暗格里,和信放在一起。我爸……他可能是从哪弄来的,或者是……是那个丫头的。"
陈砺点点头,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也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比信里的更潦草:"2010年11月13日,运河码头。"
11月13日。
陈砺的手指攥紧了照片边缘,指节发白。
11月13日,他妹妹陈雪失踪的日子。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六,陈雪说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红色的校服,背着书包,还跟他说"哥,我晚上回来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陈砺把照片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一下。
赵小满走过来,小声说:"陈队,这封信……我们怎么办?"
陈砺没睁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复印。原件封存。"
"那刘德海……"
"先不动。"陈砺睁开眼,坐直了,"证据还不够。一封信,一个U盘,定不了他的罪。我们需要更多。"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赵小满注意到,他的手还在抖,放在桌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马超。"陈砺看向马超。
"嗯。"
"你爸的U盘里有什么,你知道吗?"
马超摇了摇头:"我没看过。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说U盘里有证据,让我一起交给警察。"
陈砺点点头:"你这两天不要离开县城。手机保持开机。我们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知道。"马超说,"我爸……他虽然不是东西,但他到最后还算个人。这封信,他是用命写的。"
陈砺没接话。他站起来,把信和照片装进物证袋,封好,写上编号和日期。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按规程来,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封好之后,他把物证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走。"他说。
赵小满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超。马超还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爸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旧夹克,是马长贵的。
出了机械厂,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鲁南,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全黑了。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腥味,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陈砺上了车,没发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赵小满坐在副驾驶,系了安全带,等着。
过了大约五分钟,陈砺发动了车,慢慢驶出机械厂的院子。
"陈队,我们去哪?"赵小满问。
"去找老周。"
"现在?都七点多了。"
"现在。"
车开上了马路,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黄光,照在路面上,把陈砺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赵小满偷偷看了他一眼。陈砺的眼睛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的右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陈队。"赵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女孩……照片上的那个,是不是……"
"是。"陈砺说。
就一个字。
赵小满不再问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饭馆还亮着灯,里面有人在喝酒,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含混不清。
车开到法医室门口,老周还没走。他的办公室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陈砺推开门,老周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看到陈砺进来,摘了眼镜。
"你怎么来了?"老周看了看表,"七点半了。"
"有东西给你看。"陈砺把包放在桌上,拿出物证袋,打开,取出那封信和照片。
老周戴上眼镜,拿起信,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仔细读,看到中间的时候,他拿茶杯的手停住了,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桌子上,他没擦。
看完信,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照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是小雪?"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陈砺点了点头。
老周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收音机里评书的声音,"房书安一听,吓得是魂飞魄散……"
"十五年了。"老周说,"我当年就觉得不对劲,书包上的撕扯痕迹,我写在报告里了,没人当回事。"
"现在有了。"陈砺说。
"这封信是书证,照片是物证,但还不够。"老周说,"刘德海可以说这是马长贵诬陷他,人死了,死无对证。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U盘里的东西,还有证人。"
"U盘在技术队,明天应该有结果。"陈砺说,"证人有郑保国,刘三,孙芳。但郑保国胆小,刘三也不一定愿意出面,孙芳……"
他顿了一下。
"孙芳怎么了?"老周问。
"她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跟踪她。我让她先躲起来,她没听,说要去上访。"陈砺的眉头皱起来,"我今天打她电话,关机了。"
老周的脸色变了:"你得找到她。刘德海如果知道马长贵留了东西,他会动手的。"
"我知道。"陈砺说,"赵小满已经在查了。"
赵小满站在旁边,赶紧说:"我今天下午查了孙芳的通话记录和出行记录,她最后一次出现是今天上午,在汽车站。然后就没有记录了,手机也关了。"
"汽车站?"老周皱起眉,"她要走?"
"不像。"赵小满说,"她没买长途票,也没有购票记录。她只是出现在汽车站附近,然后就消失了。"
陈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下来。
"刘德海动手了。"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播,"徐良一声令下,众人是呼啦一声围了上来……"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黑透了,法医室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灯关着,在夜色里像一只只趴着的兽。
"陈砺。"老周背对着他说,"你现在被停职了,知道吗?"
"知道。"
"张洪涛停的你,理由是办案程序不当。你现在没有执法权,不能正式调查。"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被停职了,但你没有。赵小满也没有。"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陈砺站在桌子旁边,瘦高的个子,旧夹克,灰青色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像两块烧红的炭。
"你想让我和赵小满帮你?"老周说。
"不是帮我。"陈砺说,"是帮那个穿红校服的丫头。帮那些死在养老院里的无主老人。帮马长贵——他用命换了这封信,不能让他白死。"
老周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轴了十五年了,一点没变。"
他走回来,拿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字——"如果她的家人能看到这封信,我给你们磕头。"
"行。"老周说,"我帮你。但有一条,不能乱来,一切按程序来。你被停职了,就更不能授人以柄。"
"我知道。"
"U盘的结果明天出来,我们先看里面有什么。然后你通过我,把证据交给王志远。王局长那个人,虽然犹豫,但不是坏人,关键时候他会站出来。"
陈砺点了点头。
"还有孙芳。"老周说,"必须找到她。她是重要证人,也是刘德海的下一个目标。"
"赵小满已经在查了。"陈砺说。
赵小满赶紧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汽车站调监控,查她最后出现的位置。"
"不是明天。"陈砺说,"现在就去。"
赵小满愣了一下:"现在?汽车站都关门了。"
"监控室不关门。"陈砺说,"你去派出所,找值班的民警,调今天汽车站周边的所有监控。看她最后去了哪个方向,上了什么车,或者被什么人带走了。"
"是。"赵小满拿起包就往外走。
"等等。"陈砺叫住他,"你一个人去?"
"嗯。"
"小心点。"陈砺说,"刘德海的人可能还在汽车站附近转悠。有情况立刻打电话,不要一个人硬上。"
赵小满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剩下陈砺和老周两个人。收音机里的评书播完了,开始播广告,"孔府家酒,叫人想家……"
老周走过去关了收音机。
"你今晚回去吗?"老周问。
"不回。"陈砺说,"我在局里待着。"
"你被停职了,局里也没你办公室。"
"车里。"陈砺说,"我在车里待着,等赵小满的消息。"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两个杯子,倒上,推给陈砺一杯。
"喝点。"老周说,"你今晚需要这个。"
陈砺拿起杯子,看了看,一口喝了。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到胃里,暖暖的。他咳了两声,把杯子放下。
"老周。"他说。
"嗯?"
"十五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是自己走丢了,或者跳河了。我查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查到。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她那天根本没穿红校服,她根本没说要去运河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走丢了,她是被人杀了。她那天穿着红校服,站在码头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就被人捂死了,沉到了运河里。"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她才十四岁。"
老周没说话,给他又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酒,不说话。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法医室的窗户被吹得哐当哐当响。远处运河上有货船的汽笛声,一声,又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陈砺喝了三杯酒,脸有点红,但眼神还是亮的。他站起来,拿起包,说:"我走了,去车里等。"
老周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陈砺,事到如今,你要撑住。后面的路还长,刘德海不是那么好抓的。"
"我知道。"陈砺说,"但我等了十五年,不在乎再等几天。"
他走出法医室,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下摆飞起来。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车里很冷,他没开暖风。十一月的鲁南,夜里已经零下了,呼气在车窗上结了一层白雾。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法医室的灯还亮着,老周的影子在窗户上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赵小满。
"陈队,监控调出来了。"赵小满的声音很急,"孙芳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出现在汽车站进站口,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开过来,停在她旁边。车上下来两个人,把她拉上车了。"
"车牌呢?"
"看不清,被泥糊住了。但我追了沿途的监控,那辆车最后往城西方向去了,上了去郊区的路。"
"郊区哪个方向?"
"西边,往老运河码头的方向。后面的监控断了,郊区路窄,摄像头少,我正在想办法追。"
陈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老运河码头。2010年那件事发生的地方。
"你现在在哪?"陈砺问。
"在派出所,还在看监控。"
"继续追。但有一条,"陈砺的声音很低,"你不准一个人去。查到了地址,先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陈队,你被停职了——"
"我知道。"陈砺打断他,"但孙芳是活人,她等不起。你查到地址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是。"
挂了电话,陈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他想起马长贵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那个雨夜,那个码头,那个穿红校服的丫头,刘德海追上去,捂住她的嘴,她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他的妹妹。
陈雪。
十四岁,初二,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颗虎牙。那天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红色的校服,背着书包,跟他说"哥,我晚上回来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十五年了。他查了十五年,找了十五年,以为她是走丢了,以为她是跳河了,以为她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她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当场捂死,沉在了运河里。
她的尸体,到现在还在运河底下,埋在淤泥里,和那个无主老人在一起。
陈砺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他用右手抓住左手,用力攥着,指节发白,抖还是停不下来。
车窗上的白雾又结了一层,他用袖子擦了擦,透过玻璃看到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在云层后面闪。
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有星星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在派出所里等消息,等了一夜,烟抽了一包,地上全是烟头。然后有人跟他说,别等了,可能是跳河了,尸体被冲走了,找不到了。
他不信。他查了几个月,被领导批评不务正业,被同事说钻牛角尖。后来他就不查了,不是不想查,是查不动了。一个刚入警的年轻人,没有资源,没有权限,拿什么去查一个被定性为"离家出走"的失踪案?
但他从来没有忘。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想起妹妹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哥,我晚上回来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然后他就睡不着,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不想回来吃那碗面,她是回不来了。
陈砺拿起手机,翻出相册,里面有一张老照片,是他和妹妹的合影。照片上他二十三岁,穿着警服,妹妹十四岁,穿着红校服,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照片是在派出所门口拍的,他刚入警那天,妹妹特意跑来看他,拉着他的胳膊说"哥,你穿警服真帅"。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又下来了。
无声的,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方向盘上。他没有擦,就那么闭着眼睛,让眼泪流。
车里很静,只有眼泪滴在衣服上的轻微声响,和远处运河上传来的货船汽笛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用手背擦了擦脸,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擦掉。
他坐直了,发动引擎,打开暖风。车里慢慢暖起来,车窗上的白雾开始融化,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
他挂挡,踩油门,车慢慢驶出法医室的院子,往家的方向开。
他需要睡一觉。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会有一场硬仗。刘德海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会反扑,会用尽一切手段把证据毁掉,把证人封住。
而他,陈砺,被停职了,没有执法权,手里只有一封信,一个U盘,和几个不太可靠的证人。
但他等了十五年。
十五年都等了,不在乎再等几天。
车开在县城的马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黄光,一闪一闪的。陈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很稳,不抖了。
他想起马长贵信里的最后一句话:"那个女孩叫什么我一直不知道,我只记得她穿着红校服。"
他知道。
她叫陈雪。
他的妹妹。
红校服。
他妹那天穿的就是红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