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助眠,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晚停了下来。
她不是故意停的,是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异常。
厉景深的呼吸,比平时急促。
平时这个时候,他的呼吸应该是深而绵长的,每分钟十到十二次。但今天,他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三点二次,比平时快了一点二次。而且,他的肌肉没有完全放松,肩膀还是微微绷着,手指没有完全松开,躺椅的震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苏晚做声音疗愈这么久,她的耳朵就是她的工具。她能通过呼吸频率、肌肉紧张度、声音的微变化,判断一个人的情绪状态。
"你今天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厉景深睁开了眼。
眼罩被他扯下来,扔在一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星空灯下显得格外深,盯着苏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你怎么知道?"
苏晚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记了一笔,然后说:
"我的耳朵就是我的工具。你今天的声音里,有15%的紧张度。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1.2次每分钟,心跳声通过躺椅的震动传过来,比平时快了8次。肩膀的肌肉没有完全放松,手指也没有完全松开,这些都是紧张的表现。"
她顿了一下,又说:
"如果我没猜错,你今天遇到了让你有压力的事。而且不是工作压力那么简单,是有人挑战了你的权威。"
厉景深看着她,沉默了。
她说得没错。
今天下午的董事会上,叔父厉明远公开质疑他的一个投资决策,他主导的对厉芯半导体的追加投资,被厉明远认为风险过大、回报周期过长。厉明远联合了几位元老,要求重新评估CEO的决策能力,甚至有人提出要设立投资审查委员会,限制CEO的投资权限。
董事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很紧张。
厉明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但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景深啊,不是叔叔说你。厉芯半导体的追加投资,三百个亿,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拍板,是不是太草率了?"
"董事会已经投票通过了。"厉景深的语气很平淡。
"投票是投票,但程序是程序。"厉明远笑了笑,"我觉得,我们应该设立一个投资审查委员会,对超过五十亿的投资进行集体决策。这样也能分担你的压力嘛。"
几位元老纷纷附和。
"明远说得有道理。"
"是啊,景深还年轻,有些事还是多商量商量好。"
"集体决策,风险可控。"
厉景深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开口了。
"厉芯半导体的追加投资,是经过三个月的技术评估和市场调研后做出的决策。高端芯片是国家战略方向,厉芯现在不投,三年后就会被海外厂商彻底甩开。到时候,厉氏的科技板块就是一个空壳。"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室里。
"至于投资审查委员会,"他看了厉明远一眼,"叔叔是觉得我这三年的决策有问题?"
厉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觉得,集体决策更稳妥。"
"稳妥?"厉景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三年前我接手厉氏的时候,集团营收下滑百分之十五,科技板块亏损二十亿。我用三年时间,把营收拉回正增长,科技板块扭亏为盈。这些决策,都是我一个人拍板的。如果当时有什么投资审查委员会,厉氏现在还在泥潭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
几位元老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厉明远的脸色有点难看,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景深说得对,是叔叔考虑不周。投资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会议结束后,厉景深回到办公室,在真皮椅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厉明远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只是试探,后面还有更狠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些压力,竟然被苏晚从他的呼吸里听出来了。
"你怎么能听出来?"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声音疗愈的基本功。"苏晚说,"人的情绪会影响呼吸、心跳、肌肉紧张度,这些都会反映在声音里。我做这行六年了,听得多了,自然就能分辨。"
厉景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人。下属怕他,对手恨他,投资人巴结他,女人想靠近他。但从来没有人,能从他的呼吸里听出他的紧张。
从来没有人,能这样"看见"他。
"你继续吧。"他说,重新闭上眼,"我没事。"
苏晚看着他,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她重新打开麦克风,继续引导。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专业的疗愈引导,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在说:我知道你今天很难,但我在。
厉景深躺在躺椅上,听着她的声音,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的呼吸,又变得绵长而均匀。
十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苏晚看着他,在疗愈日志里写了一行:
"患者今日紧张度15%,推测与董事会权力斗争有关。患者不愿多谈,但在疗愈过程中主动放松。备注:患者开始信任疗愈师。"
写完,她看了一眼躺椅上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凌厉。
苏晚的心里,那根细细的线,又拉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
苏晚,你清醒一点。这是工作,不是别的什么。
但她的手,在写"信任"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