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满查到刘三的地址,是第二天上午。
"陈队,找到了,"赵小满拿着一张打印纸走进来,"刘三,本名刘建国,今年四十七岁,济水县运河镇人。2010年在长贵鱼馆当帮厨,鱼馆关门之后,他干过几年搬运工,后来在运河边旧码头附近开了一家洗车行,叫'老三洗车',一直干到现在。"
"地址?"
"运河镇旧码头路十七号,就在旧码头旁边,原来长贵鱼馆的位置。"
陈砺抬起头:"鱼馆的位置?"
"对,我查了,长贵鱼馆2012年关门之后,那个铺面空了几年,后来刘三租下来,改成了洗车行。"赵小满说,"等于说,他现在待的地方,就是当年鱼馆的地方。"
陈砺站起来,拿起外套:"走。"
赵小满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陈队,这个刘三,当年的走访笔录里就有他,说看到一个女孩往码头方向去了,但当时没跟进。十五年了,他还能记得吗?"
"记得。"陈砺说,"有些事,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他要是不说呢?"
"他会说的。"陈砺说,"十五年了,他憋了十五年,再不说是要憋出病来的。"
赵小满没再问,上了车。
车往东边开,过了运河大桥,路就变窄了,两边是麦地和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天上。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农用车经过,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陈队,"赵小满突然说,"你妹妹的事,我之前听局里的老人提过一嘴,但没敢问你。"
陈砺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我就是觉得,"赵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十五年了,你还在查,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陈砺说,"她是我妹妹。"
就这一句话,赵小满没再问了。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旧码头。
旧码头在县城东边,运河的一个弯道处。
这些年运河整治,旧码头已经废弃了,停着几条破船,船身锈得发红,帆布破了,露出里面的竹竿。岸边是荒草,长得很高,没过膝盖,风一吹,哗哗地响。
码头旁边有一排平房,原来是鱼馆、小卖部和船具店,现在大部分都关了,门板上贴着封条,或者挂着"出租"的牌子。只有最东边的一间开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老三洗车",字是红色的,掉了一半漆。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正在冲水,水柱打在车身上,溅起一片水雾。一个中年男人拿着高压水枪,穿着雨靴,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瘦得像柴火棍的腿。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瘦,脸是那种常年在太阳底下晒的黑红色,颧骨突出,眼睛小,眼窝深,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有什么心事。头发乱糟糟的,花白了一半,用手随便往后捋着。
陈砺把车停在路边,和赵小满下了车,走过去。
"刘三?"陈砺问。
男人关了水枪,回过头,看见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面前,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陈砺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地上。
"你们是?"
"警察。"陈砺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县局刑侦大队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刘三的手攥紧了水枪的把手,指节发白。他舔了舔嘴唇,说:"了解啥情况?我就一个洗车的,能知道啥。"
"找个地方说话。"陈砺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刘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小满,然后关了水枪,把管子盘起来,扔在墙角。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全是水渍和泥点。
"进来吧。"他说,声音很低。
洗车行的里间是一个小屋子,大概十平米,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旧电视,正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洗车的工具和清洁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洗洁精的味道。
刘三把他们让进来,自己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屋子很小,空气不好,有一股油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床上的被子没叠,团成一团,枕头上有一个头印子。桌子上除了旧电视,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有半缸子茶水,茶垢很厚。墙角的纸箱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的合影,女人笑得很腼腆,男孩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那是你老婆孩子?"陈砺问。
刘三抬起头,看了一眼照片,又低下头:"嗯,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儿子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
"日子还行?"
"凑合过吧,"刘三说,"洗车挣不了多少钱,一个月也就两三千块,够吃饭的。老婆那点工资攒着给儿子上大学。"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陈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赵小满站在门口,拿出记录本。
"2010年,你在长贵鱼馆当帮厨?"陈砺问。
刘三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
"是。"他说,声音很闷。
"干了多久?"
"从2008年干到2012年鱼馆关门,四年。"
"马长贵是老板?"
"是。"
"他这个人怎么样?"
刘三抬起头,看了陈砺一眼,又低下头:"还行吧,当老板的,脾气急了点,但不克扣工钱,对我们这些干活的还行。"
"2010年的时候,鱼馆的生意怎么样?"
"不好不坏,"刘三说,"运河边的鱼馆,就那样,旺季的时候忙一点,淡季的时候闲得慌。马老板那时候还兼着卖鱼,早上去批发市场进货,白天在鱼馆忙活,晚上有时候还去码头收鱼,挺辛苦的。"
"那时候,鱼馆常来的客人里,有没有一个叫刘德海的?"
刘三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他常来?"
"常来,"刘三说,"差不多每个星期都来个两三趟,有时候中午,有时候晚上。来了就进包间,马老板作陪,两个人在里面吃饭喝酒,一谈就是半天。"
"他们谈什么?"
"不知道,"刘三说,"包间门关着,我就是个炒菜的,人家谈事我哪能听着。"
"一次都没听到过?"
刘三沉默了。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嘴唇抿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说:"偶尔上菜的时候,能听到一两句,但都是些生意上的事,什么托养所的设备啊,什么进货渠道啊,没什么特别的。"
"托养所?刘德海那时候开托养所?"
"对,康乐托养所,就在码头那边,离鱼馆不远。"刘三说,"刘老板那时候还没发迹,托养所规模小,就收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穷得叮当响,来鱼馆吃饭都赊账,赊了好几次,马老板也不好意思要。"
"赊账?"
"嗯,"刘三说,"那时候刘老板没钱,马老板也知道,但两个人关系好,马老板就说算了,都是朋友。后来刘老板发了财,把钱都还了,还多给了不少,马老板说他讲究。"
陈砺没说话,看着刘三。
刘三被他看得不自在,挪了挪屁股,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2010年11月13号晚上,"陈砺说,声音很平,"你在鱼馆吗?"
刘三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
"在。"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没……没发生什么,"刘三的声音有点抖,"就是正常营业,打烊,回家。"
"刘德海那天晚上在吗?"
刘三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小满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他终于说。
"他几点来的?"
"下午五六点钟吧,来了就进包间了,马老板陪着,两个人吃饭喝酒。"
"吃到几点?"
"吃到……吃到快打烊的时候,"刘三说,"大概九点多钟吧。"
"然后呢?"
"然后……"刘三舔了舔嘴唇,"然后他们就出去了,去后面码头了。"
"去码头干什么?"
"不知道,"刘三说,"他们没说,我也没问。"
"你那天晚上有没有出去?"
刘三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像在擦什么东西。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虽然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三,"陈砺的声音放得很缓,但每个字都很清楚,"2010年11月13号晚上,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运河边失踪了。她叫陈雪,穿着红色的校服,背着深蓝色的书包。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旧码头附近。"
刘三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陈砺问。
刘三抬起头,看着陈砺。他的眼睛红了,里面有泪光在闪。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没看到。"
"刘三。"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刘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警察同志,都十五年了,我就是个炒菜的,我啥也不知道,你别问我了行不行?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得过日子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像是要把他们赶出去。
赵小满拦住了他:"你坐下。"
刘三看着赵小满,又看了看陈砺,然后慢慢坐回床沿上,双手抱住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运河上船的汽笛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过了很久,刘三才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鼻涕也流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警察同志,"他说,声音沙哑,"你让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
陈砺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刘三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开始说,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抠。
"那天晚上,下着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晚。鱼馆生意不好,就几桌客人,八点多就走得差不多了。刘老板是下午来的,在包间里和马老板吃饭,两个人喝了不少酒,说话声音很大,有时候吵,有时候又笑。"
"我在后厨炒菜,炒完了就收拾。九点多钟,马老板过来跟我说,'刘三,你收拾完就先走吧,我和刘老板有点事谈,门锁我来弄。'我就收拾了,把灶台擦了,垃圾装了袋,准备走。"
"垃圾得倒到后面码头的垃圾桶里,我就拎着垃圾袋从后门出去了。后门出去就是码头,下雨天,路滑,我走得慢。"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马老板和刘老板站在码头边上说话。两个人都没打伞,雨浇在身上,他们也不管。马老板背对着我,刘老板面对着我,我看见刘老板的脸色很难看,很凶,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刘老板见人就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但那天晚上,他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跟马老板吵什么。"
"我没敢靠近,就站在后门边上,把垃圾倒了,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那条船。"
刘三的声音抖了一下。
"码头边上停着一条小船,铁皮的,不大,能坐三四个人那种。船是黑的,在雨里看不太清,但我看见了,船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陈砺问。
"一个麻袋,"刘三说,"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扎着口,放在船中间。麻袋不大,也就……也就一米多长,不到一米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真的,我就是个炒菜的,看见个麻袋有啥稀奇的?我以为是马老板进的鱼,或者是什么货,晚上用船运过来。我倒了垃圾,就回去了,跟马老板打了个招呼,说'马老板我走了',马老板嗯了一声,没回头。我就锁了前门,回家了。"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他的声音更低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看见刘老板弯下腰,伸手碰了一下那个麻袋。他碰的是麻袋的中间,就那么按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跟马老板说了句什么。马老板点了点头。"
"那个麻袋,动了吗?"陈砺问。
刘三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天太黑了,又下雨,我看不清楚。但我觉得……我觉得好像动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当时以为是风吹的,或者是船晃的,但后来……后来我越想越不对。"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第二天,我听说有个女孩失踪了,就在运河边,十四岁,穿红校服。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就想起了那个麻袋,想起了那一下动。我想报警,我真的想过。但我不敢。马老板是什么人?刘老板是什么人?我就是个炒菜的,我要是说了,他们能让我在这个县城待不下去,能让我老婆孩子都过不安生。"
"过了几天,马老板找我,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他说,'刘三,那天晚上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别跟任何人说。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我接了钱,我那时候穷,孩子刚上小学,老婆没工作,五千块钱对我来说是一大笔钱。我接了,我就……我就什么都没说。"
刘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十五年了,警察同志,十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麻袋,梦见码头,梦见下雨。我老婆说我半夜说梦话,喊'别过来别过来',她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我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马长贵这些年,有没有跟你提过那天晚上的事?"陈砺问。
刘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从来不提,从来不。但他喝酒之后,会说胡话。有一次,大概是五六年前吧,他来我这儿洗车,洗完了不走,坐在我屋里喝酒,喝多了,就开始哭。"
"他哭什么?"
"他说,'刘三,我这辈子,做了一件亏心事,一件天大的亏心事。'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就喝酒。喝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刘三停了一下,看着陈砺,眼睛里全是泪。
"他说,'那个丫头……才十四啊。'"
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赵小满的笔停在记录本上,他抬起头,看了看陈砺,又看了看刘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很平静,和平常一样,没有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一开始几乎看不出来,但越来越明显,最后整个手臂都在颤。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赵小满看见了。
他跟了陈砺一年多,第一次看见陈砺这个样子。
陈砺平时是什么样的人?出现场,面对尸体,面不改色;跟嫌疑人周旋,冷静得像一块冰;被领导批评,被同事误解,他都不吭声,该干什么干什么。赵小满从来没见过他慌,没见过他怕,没见过他情绪失控。
但现在,他的手在抖。
"陈队……"赵小满小声叫了他一声。
陈砺没应。他坐在那里,看着刘三,眼睛里有一种赵小满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运河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淤泥,是沉了十五年的东西。
过了很久,陈砺才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刘三,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刘三愣了一下,"我……我没有证据,我就是看见了,我……"
"马长贵给你的那五千块钱,还在吗?"
"早花完了,十五年了,哪还能留着。"
"那个信封呢?"
"扔了,早就扔了。"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人,"刘三摇头,"就我和马老板,还有刘老板。我谁都没说过,我老婆都不知道。"
陈砺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腥气和十一月的寒意。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运河在眼前,水面灰蒙蒙的,有货船经过,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闷闷的。旧码头就在旁边,破船,荒草,灰蒙蒙的天。
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在这个地方。
他的妹妹,十四岁,穿着红色的校服,背着深蓝色的书包,来到了这里。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到了一条小船,船上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然后呢?
陈砺不敢想。
他的手还在抖,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陈队,"赵小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没事。"陈砺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赵小满听出来了,那声音在抖。
"刘三的证词,"赵小满说,"他说看到了麻袋,看到了马长贵和刘德海在码头,这是重要线索。但只有他一个人的证词,没有其他证据,而且过了十五年,刘德海完全可以否认。"
"我知道。"
"还有,他说马长贵喝酒后说'那个丫头才十四',这也是间接证据,不能直接定案。"
"我知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陈砺没回答。他看着运河,看了很久,然后说:"找郑保国。"
"郑保国?"
"就是捞到马长贵尸体的那个渔民,"陈砺说,"他在运河上打了三十年鱼,2010年的时候,他也在运河上。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可能也在收网,可能也看到了什么。"
赵小满想了想:"但我们之前找过他,他什么都不说。"
"那是之前,"陈砺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刘三还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刘三,"他说,"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记录在案。从现在起,你不要离开本县,随时配合调查。如果有人找你,让你改口,或者威胁你,你马上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
刘三抬起头,看着陈砺,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警察同志,"他说,声音沙哑,"我……我会不会有事?我当年收了钱,我……"
"你收了钱,隐瞒了情况,这是事实,"陈砺说,"但你今天说了真话,这也是事实。法律会怎么判,我不敢保证,但你说了真话,比什么都重要。"
刘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十五年了,"他喃喃地说,"十五年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陈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腼腆,男孩戴着眼镜,很文静。
"刘三,"他说,"你儿子叫什么?"
刘三愣了一下:"叫……叫刘洋,上高二。"
"好好供他上学。"陈砺说,"别让他走你的路。"
刘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陈砺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上,陈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
赵小满坐在副驾驶,看着记录本,一条一条整理刘三的证词。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陈队,"他突然说,"刘三说那个麻袋,一米多长,不到一米五。"
"嗯。"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身高大概一米五左右。"
陈砺没说话。
"如果麻袋里装的是……"赵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陈雪她……"
"别说了。"陈砺打断他。
赵小满闭上了嘴。
车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运河上船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在哭。
过了很久,赵小满又开口了:"陈队,刘三说麻袋动了一下。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
"我说了别说了。"陈砺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里。
赵小满不说话了。他看着陈砺,陈砺的脸很平静,和平常一样,没有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但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一开始几乎看不出来,但越来越明显,最后整个手臂都在颤。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方向盘的皮套里,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赵小满跟了陈砺一年多,第一次看见陈砺这个样子。
陈砺平时是什么样的人?出现场,面对尸体,面不改色;跟嫌疑人周旋,冷静得像一块冰;被领导批评,被同事误解,他都不吭声,该干什么干什么。赵小满从来没见过他慌,没见过他怕,没见过他情绪失控。
但现在,他的手在抖。
"陈队……"赵小满小声叫了他一声。
陈砺没应。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眼睛里有一种赵小满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运河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淤泥,是沉了十五年的东西。
过了很久,陈砺才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赵小满,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妹妹失踪那天,穿的是红色的校服。"
"记得。"
"刘三说,那天晚上,他没看到什么女孩。他只看到了麻袋。"陈砺说,"但他说,麻袋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力量。
"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陈砺说,"如果她在麻袋里还活着,她会害怕吗?她会喊吗?她会想她哥哥吗?"
赵小满说不出话。他的眼睛红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才十四岁,"陈砺说,"她数学不好,她喜欢吃辣条,她喜欢听《隐形的翅膀》,她想当歌星。她才十四岁。"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但很快又合上了。
"陈队,"赵小满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们会找到她的。"
"嗯。"陈砺说。
他发动了车,慢慢驶离了旧码头。
车开过运河大桥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窗外。
运河在桥下流过,水面灰蒙蒙的,很深,看不见底。河面上有货船经过,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浪花,很快就散了。
十五年前,他的妹妹,就是在这条河边,消失的。
她穿着红色的校服,背着深蓝色的书包,去借一本书。
她借到了书。
然后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她就被装进了一个麻袋,沉进了这条河里。
陈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路面,车辆,行人,一切都在往后退,只有运河的水,一直在流,一直在流,流了十五年,还在流。
车开过大桥,上了主路,速度快了起来。
陈砺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