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五年前
书名:沉泥·全本 作者:砚余 本章字数:9130字 发布时间:2026-09-08

老周把书包拿出来的时候,陈砺的手顿了一下。
书包放在法医室的检验台上,用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装着,袋子上贴着标签,"2010年11月20日,运河边提取,陈雪失踪案物证"。字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洇开了。
十五年了。
陈砺走过去,站在检验台旁边,看着那个书包。
书包是深蓝色的,双肩背,牌子是当时很流行的一个运动品牌,不算贵,几十块钱。书包的正面有一个卡通图案,是一只兔子,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拉链是银色的,有些地方生了锈。
"这就是当年找到的那个?"陈砺问,声音很平。
"就是这个。"老周戴上手套,小心地把书包从物证袋里拿出来,放在检验台上,"当年从运河边找到之后,就送过来做检验,检验完了就一直存着,没扔。"
陈砺伸出手,碰了一下书包的背带。布料很硬,是十五年的灰尘和潮气浸的。他的手指在背带上停了几秒,然后缩回来。
"你说的撕扯痕迹,在哪?"
老周把书包翻过来,指着左肩的背带:"这里。"
陈砺凑过去看。
背带和书包主体连接的地方,有一处缝线崩开了,大约两厘米长。崩开的线头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短,纤维断口是白色的,很新,和周围泛黄的布料形成了对比。
"你看这个断口,"老周用镊子轻轻拨了拨线头,"纤维是被外力拉断的,不是磨断的,也不是自然老化的。磨断的纤维断口是平的,老化的是脆的,这个是被拽断的,断口有拉伸的痕迹。"
陈砺盯着那处断口,没说话。
"还有这里,"老周又指了指背带的中部,"你摸一下。"
陈砺戴上手套,摸了摸。背带的中部有一处轻微的变形,布料被拉长了一点,比周围的地方薄,用手捏的时候能感觉到差别。
"这是受力拉伸造成的,"老周说,"背带被人用力拽过,力量很大,把布料都拉长了。如果是自己背着书包掉在地上,或者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不会有这种程度的拉伸。"
"你的意思是,有人拽过她的书包?"
"我是说,这个书包在被遗弃之前,被人用力拽过。"老周说,"至于是谁拽的,为什么拽,我没法确定。但从痕迹上看,力量很大,不是不小心碰的。"
陈砺没说话。他站在检验台旁边,看着那个书包,看着那处崩开的缝线,看着那些被拉断的纤维。
十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没有。
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不会烂。
2010年的夏天,陈砺二十三岁。
他从省警校毕业,分配回济水县公安局刑警队。报到那天,他穿了一身新警服,领子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骑着一辆二手的永久自行车,从家里骑到县局,骑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汗。
刑警队在县局办公楼的三楼,一间大办公室,摆着八张办公桌,墙上贴着辖区地图和破案进度表。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姓赵,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延伸到太阳穴,是当年抓人的时候被砖头砸的。
"陈砺是吧?"赵队长看了看他的报到证,"警校毕业的,高材生啊。行,先跟着老钱学,多看多问少说话。"
老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快退休了,每天泡一杯浓茶,看一份报纸,有案子就出去跑,没案子就坐着喝茶。他话不多,但教陈砺的时候很耐心,从现场勘查到询问技巧,一条一条讲,讲完了让陈砺自己去体会。
陈砺学得快。他脑子好使,记性也好,看过的现场照片能记住细节,听过的证词能复述出来。三个月后,他已经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现场勘查和询问笔录了。
那时候他住宿舍,县局后面的一排平房,四个人一间,上下铺。他住下铺,床头摆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是警校的教材和几本刑侦小说。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济水县的辖区图,他用红笔在上面标了几个点,都是他参与过的案子的现场。
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够花。他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开销是买书和给妹妹买零食。
妹妹陈雪,那时候十四岁,上初二。
陈雪是陈砺的妹妹,比他小九岁。
他们的父亲在陈砺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车祸,对方赔了一笔钱,母亲拿着那笔钱拉扯两个孩子。母亲身体不好,有脑积水,智力比常人差一些,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做做家务,偶尔帮人缝缝补补。家里的日子过得紧,但也没饿着。
陈砺从小就懂事,上学之余帮母亲干活,照顾妹妹。陈雪是他带大的,她小时候尿床,是他起来换褥子;她上小学,是他每天接送;她被同学欺负,是他去学校找老师理论。
兄妹俩感情好。陈雪不怕他,什么话都跟他说。她上了初中之后,开始有了少女的小心思,喜欢哪个明星,哪个男生给她写了纸条,她都跟陈砺说。陈砺听着,偶尔点评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笑。
陈雪长得好看,继承了母亲的眉眼,眼睛大,睫毛长,笑起来有两个虎牙。她性格活泼,爱说爱笑,在班里是文艺委员,唱歌跳舞都行。她学习成绩中等,偏科,语文好,数学差,每次数学考试都愁眉苦脸的。
陈砺那时候工资不高,但每个月都给陈雪买零食。她喜欢吃辣条和干脆面,还有一种橘子味的汽水,五毛钱一瓶。陈砺每次回家都买一大袋,放在她的床头。
陈雪有一个MP3,是陈砺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的,杂牌的,一百多块钱,能存几十首歌。她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带到哪,上课的时候偷偷听,被老师没收过两次,都是陈砺去学校要回来的。
她最喜欢的歌是当时很火的一首流行歌,叫《隐形的翅膀》,翻来覆去地听,听得陈砺都会哼了。
"哥,你说我长大了能不能当歌星?"她有一次问陈砺,嘴里叼着一根辣条。
"能,"陈砺说,"你先把数学考及格了再说。"
"数学跟唱歌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陈砺说,"但你数学不及格,妈不让你唱。"
陈雪撇了撇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哥,你帮我补数学呗。"
"我警校学的是刑侦,不是数学。"
"你数学比我好就行,"她摇着陈砺的胳膊,"好不好嘛,哥。"
陈砺被她摇得没办法,只好答应。每个周末回家,他给陈雪补两个小时数学,补完了两个人一起吃饭,母亲做的手擀面,浇上西红柿鸡蛋卤,陈雪能吃两大碗。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一张旧照片,颜色泛黄,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2010年11月13号,周六。
陈砺记得很清楚,那天是阴天,风很大,吹得窗户哗哗响。他本来要值班,但赵队长说没什么事,让他回家看看,他就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母亲在厨房做饭,陈雪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陈砺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叼在嘴里,眉头皱着,一脸苦大仇深。
"又不会了?"陈砺走过去。
"哥!"陈雪抬起头,眼睛一亮,"你可回来了,这道题我想了半小时了,什么破题,出这么难。"
陈砺看了一眼题,是一道几何证明题,确实有点绕。他坐下来,拿过笔,一步一步给她讲,讲了两遍,她才听懂。
"明白了?"
"明白了,"陈雪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数学要是有语文一半简单就好了。"
"语文你也没考多好。"
"我语文八十多呢!"
"数学四十多。"
陈雪瞪了他一眼,把卷子收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MP3,戴上耳机,开始听歌。
"别听了,吃饭了。"母亲在外面喊。
陈雪摘下耳机,把MP3塞进口袋,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午饭是手擀面,西红柿鸡蛋卤,还有一碟咸菜。陈雪吃了两大碗,吃完了抹抹嘴,说:"哥,下午我出去一趟。"
"去哪?"
"运河边,找同学借书。"
"什么书?"
"一本小说,我们班同学借我的,她看完了,让我去拿。"陈雪说,"就在运河边那个小区,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
"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女的,叫李婷婷,我们班的,"陈雪翻了个白眼,"哥,你怎么跟妈似的,问东问西的。"
"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
陈雪回屋换了件衣服,是学校的校服,红色的运动外套,深蓝色的裤子。她背上那个深蓝色的双肩书包,把MP3放进去,又检查了一下钥匙和零花钱,然后出门了。
"哥,我走了啊!"她在门口喊。
"嗯,早点回来。"
"知道啦——"她的声音拖着长音,人已经下了楼。
陈砺收拾了碗筷,帮母亲洗了衣服,然后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开始阴得更厉害了,风也更大了,窗户被吹得哗哗响。
他看了一眼钟,四点半。
陈雪说去十分钟就到的地方,现在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他拿出手机,给陈雪打电话。电话通了,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安慰自己,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是在同学家玩忘了时间,可能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耽误了。
他等。
五点,天开始黑了。陈雪还没回来。
他又打电话,这次是关机。
他坐不住了,穿上外套,出门。他先去了陈雪说的那个小区,运河边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他找到李婷婷家,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婷婷的妈妈,一个中年女人。
"请问陈雪来过吗?"陈砺问。
"陈雪?没有啊,"女人说,"婷婷今天下午去她姥姥家了,不在家。"
陈砺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没说今天下午要来找婷婷借书?"
"没有,婷婷一早就走了,陈雪要是来,也找不到人啊。"
陈砺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道了谢,转身跑了。
他沿着运河边找,一边跑一边喊陈雪的名字。天已经黑了,运河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货车,车灯扫过来,晃得人眼睛疼。
他从旧码头找到新码头,从河的这一边找到那一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没有人应。
晚上八点,他回到家,母亲坐在客厅里,灯没开,黑漆漆的。
"小雪呢?"母亲问,声音在发抖。
陈砺没说话,他拿起手机,拨了110。
报案之后,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问了情况,做了笔录。
"未成年人,十四岁,离家出走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个民警说,"现在的孩子,叛逆期,跟家里闹点别扭就跑出去了,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她没有闹别扭,"陈砺说,"她下午说去同学家借书,同学不在家,她就没去成,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那可能是去别的地方玩了,"民警说,"这样,我们先登记,帮你留意,有消息通知你。你也别太着急,十四岁的姑娘了,丢不了。"
民警走了。陈砺坐在家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陈雪还是没回来。手机还是关机。
陈砺去了县局,找了赵队长,说了情况。赵队长很重视,让刑警队帮忙找,但立案需要时间,而且按照规定,未成年人失踪,没有证据表明受到侵害的,一般按走失处理,不立案侦查。
"小陈,你别急,"赵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帮你找,发动派出所和社区,一起找。但立案的事,得按程序来,你也是警察,你懂的。"
陈砺懂。
但他等不了。
他请了假,自己找。他印了几百张寻人启事,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车站、菜市场、学校门口、运河边的码头。启事上有陈雪的照片,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拍的,穿着红色的外套,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虎牙。下面写着"陈雪,女,14岁,于2010年11月13日下午在运河边走失,有知情者请联系",后面是他的手机号。
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县城里转,见人就问,"见过这个女孩吗?"。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见过,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他去了运河边的每一个码头,问了每一个渔民和船工,"13号下午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红校服的女孩?"。大部分人都说没注意,有一个老渔民说,那天下午好像看见一个女孩在旧码头附近站着,但天快黑了,没看清。
旧码头。
陈砺去了旧码头,在那里待了一整天。旧码头已经废弃了,停着几条破船,岸边是荒草和垃圾,风吹过来,荒草哗哗地响。他在码头上来回走,看每一个角落,翻每一堆垃圾,希望能找到陈雪留下的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陈雪还是没有消息。
陈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喝几口水,其余的时间都在外面找。
母亲在家哭,哭了三天,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智力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坐在门口,望着路的方向,等女儿回来。
第七天,11月20号。
派出所打来电话,说在运河边旧码头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一个书包,让陈砺去辨认。
陈砺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往旧码头赶。风很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不管,使劲蹬,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
到了旧码头,两个民警在那里等着,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书包。
陈砺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陈雪的书包。正面的兔子图案,磨得看不清了。拉链是银色的,有一个拉头掉了,是上个月陈雪不小心拽掉的,陈砺说给她修,一直没修。
他蹲下来,手颤抖着打开书包。
里面有几本书,语文、数学、英语,还有一个铅笔盒。铅笔盒里有几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还有一个MP3,屏幕碎了,开不了机。
最下面,有一本小说,封面是蓝色的,书名他记不清了,是一本当时很流行的青春小说。书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陈雪的,是另一个女生的名字。
这就是陈雪说要去借的那本书。
她借到了书。
然后她就消失了。
陈砺抱着书包,蹲在运河边,风很大,吹得荒草哗哗响。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那个书包,抱得很紧,像抱着陈雪。
书包送检之后,老周做了检验。
那时候老周刚当法医不久,三十多岁,还没现在这么多白头发。他仔细检查了书包,发现了背带上的撕扯痕迹,在报告里写了。但报告交上去之后,没人当回事。
案子的定性很快就下来了:疑似溺水,尸体被水流冲走。
理由是:书包在运河边找到,里面有借来的书,说明陈雪确实到了运河边,借到了书,然后可能在河边玩耍的时候不慎落水。十一月的河水很冷,水流也急,落水之后很难生还,尸体可能被冲到下游,或者沉在河底,找不到。
陈砺不接受这个结论。
他去找了赵队长,说背带上有撕扯痕迹,说明有人拽过她的书包,这不是意外落水,这是有人害她。
"小陈,我理解你的心情,"赵队长说,"但一个撕扯痕迹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她自己勾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掉在地上被什么拽了一下。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尸体,没有其他物证,立不了案。"
"那就在运河里打捞,找尸体。"
"运河那么长,水流那么急,怎么捞?"赵队长叹了口气,"小陈,你也是警察,你知道办案子要讲证据。现在的证据,只能支持疑似溺水的结论。你要是有新的证据,我们马上立案侦查,但现在……"
陈砺没有新的证据。
他只有一个撕扯痕迹,和一个妹妹失踪的事实。
他不接受,但他没有办法。
案子就这么挂着,按走失和疑似溺水处理,没有立案,没有侦查,没有人继续查。
陈砺自己查。
他利用下班和休息的时间,去查2010年11月13号晚上,运河边都有什么人,什么船,什么车。他去问了旧码头附近的居民,去问了那几天在运河上跑船的船工,去问了鱼馆和小吃部的老板。
他查到,那天晚上,旧码头附近有一家鱼馆,叫长贵鱼馆,老板叫马长贵。那天晚上鱼馆营业到很晚,有客人。
他查到,旧码头附近还有一家托养所,叫康乐托养所,老板叫刘德海,收了十几个无儿无女的老人。
他查到,那天晚上下了雨,不大,但路很滑,运河边的路灯有几盏坏了,光线很暗。
他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写得很详细。但他没有权限深入调查,他只是一个刚入警的小刑警,他能做的,只是问,只是记,只是在业余时间跑。
他跑了几个月。
从冬天跑到春天,从春天跑到夏天。陈雪还是没有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一次,他在运河边走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渔民,老渔民看他跑得辛苦,跟他说了一句:"小伙子,别找了,运河里的水,沉下去的东西,捞不上来的。"
陈砺没说话,继续找。
但他的行为引起了领导的注意。赵队长找他谈了话,说他"不务正业",说他"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中",说他"影响了正常的办案秩序"。
"小陈,你妹妹的事,我们都同情,"赵队长说,"但案子已经定性了,你这样天天跑,影响工作,也影响你自己的前途。你是个好苗子,别因为这件事毁了自己。"
陈砺没听。
他继续跑。
直到有一天,他因为连续熬夜,在出现场的时候晕倒了,头磕在台阶上,缝了四针。赵队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发了火,说他"再这样就停职反省"。
那天晚上,陈砺一个人坐在运河边,坐了一夜。
风很大,河水哗哗地流,远处有船的汽笛声,闷闷的。他看着河面,黑暗的水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知道,他找不到了。
至少,那时候找不到。
他把那个本子收起来,放在铁皮箱子的最底层,上面压着警校的教材和刑侦小说。他开始正常上班,正常出现场,正常做笔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没有过去。
只是被埋起来了。
像沉在运河淤泥里的尸体,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有一天,被人捞上来。
"陈砺?"老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陈砺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检验台旁边,手放在那个书包上。他的手在抖,很轻微,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你没事吧?"老周问。
"没事。"陈砺收回手,摘下手套,"这个书包,我能带走吗?"
"按规定不行,这是物证,得存着。"老周说,"但你要是想再看看,随时来。"
陈砺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法医室的窗边,看着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远处的运河,水面灰蒙蒙的,有货船经过,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闷闷的。
十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埋好了,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会再翻出来。
但马长贵的尸体从运河里被捞了上来,然后是刘德海,是康乐托养所,是来源不明的钱,是身份不明的死者。然后是这个书包,这个被人用力拽过的书包,这些被拉断的纤维。
所有的东西,都在指向同一个年份,同一个地点。
2010年,运河边,旧码头。
陈砺转过身,看着老周:"老周,我要把马长贵的案子和2010年陈雪失踪案并案侦查。"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并案需要局长批,"老周说,"而且,你妹妹的案子,当年没有立案,只是按走失处理。要并案,得先把旧案翻出来,重新立案。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张洪涛那边不会同意。"
"我知道。"
"王志远那边,也不一定会批。"老周说,"刘德海是政协委员,动他需要县领导同意。你把旧案翻出来,把刘德海扯进去,上面会有压力。"
陈砺没说话。他走到检验台旁边,又看了一眼那个书包,然后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王志远。"他说。
局长王志远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门口挂着"局长办公室"的牌子。
陈砺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王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五十岁,军人转业,身材魁梧,脸很黑,眉毛很浓,说话声音洪亮,作风很硬。他在县局干了五年,口碑不错,但也有人说他"太滑",在大是大非面前,有时候会犹豫。
"王局。"陈砺站在办公桌前。
"坐。"王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陈砺坐下,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那是他整理的马长贵案的调查进展,以及2010年陈雪失踪案的旧案卷宗复印件。
"王局,我想申请将马长贵被害案和2010年陈雪失踪案并案侦查。"
王志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资料,翻了翻,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放下,看着陈砺。
"陈雪,是你妹妹?"
"是。"
"2010年失踪的,定性是疑似溺水?"
"是。但当年的检验报告里,书包背带上有撕扯痕迹,说明她的书包被人用力拽过,这不是意外落水。"陈砺说,"而且,我最近调查马长贵的案子,发现马长贵和刘德海在2010年都在运河边旧码头附近做买卖,马长贵开鱼馆,刘德海开托养所。我妹妹失踪那天,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失踪地点就在旧码头附近。"
"你怀疑刘德海?"
"我怀疑2010年发生的事,不止一件。"陈砺说,"刘德海在2010年底突然有了一笔来源不明的钱,四十五万,现金存入。他的托养所在2010年有两个身份不明的老人死亡,直接火化,没有备案。马长贵死前说过'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我要去自首'。这些线索都指向2010年,指向运河边的旧码头。"
王志远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王志远才开口:"陈砺,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
"所以需要并案侦查,深入调查。"
"并案侦查,意味着要把十五年前的旧案翻出来,重新立案。"王志远说,"而且你怀疑的对象是刘德海,政协委员,县里的名人,养老行业的标杆。动他,不是小事,需要县领导同意。"
"我知道。"
"你知道?"王志远看着他,"你知道张洪涛什么态度吗?他今天上午找过我,说你办案子不注意方式方法,说你把无关的旧案扯进来,影响了正常的侦查秩序。"
陈砺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对,"王志远的语气缓了一些,"你妹妹的事,我也听说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办案子要讲证据,讲程序,不能凭感觉。你现在手里的线索,都是间接的,没有一条能直接证明刘德海和你妹妹的失踪有关,也没有一条能直接证明他和马长贵的死有关。"
"马长贵死前最后联系的人里有刘德海,他们之间有经济纠纷,刘德海有杀人动机。"
"动机不等于证据。"王志远说,"有动机的人多了,马长贵欠了供货商的钱,供货商也有动机。你不能因为有动机就并案,就把刘德海定为嫌疑人。"
陈砺看着王志远,眼睛里有火,但压着。
"王局,"他说,"如果我妹妹的案子,当年有人认真查,可能十五年前就破了。但因为定性为离家出走,因为侦查力度不足,因为一个撕扯痕迹被忽略,这个案子挂了十五年。现在,马长贵的案子把线索送到了我面前,我不能再让它挂着。"
王志远沉默了。
他看着陈砺,看了很久。陈砺的眼睛很红,里面有血丝,是熬夜熬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根绷紧的弦。
"这样,"王志远终于开口,"并案的事,我需要考虑一下。你先继续查马长贵的案子,有什么新的线索,随时跟我汇报。旧案的事,不要声张,先私下里查,等证据充分了,我们再走程序。"
"王局……"
"陈砺,"王志远打断他,"我不是不支持你,我是要对全局负责。刘德海不是普通人,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把证据做扎实了。证据到位了,我第一个签字。"
陈砺看着王志远,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拿起资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志远叫住了他:"陈砺。"
陈砺回过头。
"注意安全。"王志远说,"刘德海这个人,不简单。"
陈砺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陈砺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王志远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他说"考虑一下",说"证据到位了我第一个签字"。
这是官话。
陈砺知道,王志远在犹豫。他不是不想查,他是不敢查。刘德海是政协委员,县里的名人,动他需要县领导同意,而县领导里,有多少人和刘德海有关系,谁也说不清。
王志远在等,等一个足够硬的证据,硬到他不需要犹豫,硬到县领导也没法阻拦。
陈砺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
他需要那个证据。
他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能证明2010年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想起了旧案卷宗里的那份走访笔录。
"刘三,男,32岁,长贵鱼馆帮厨。2010年11月13日晚,我在鱼馆后厨干活,没注意外面。大约晚上九点多,我出去倒垃圾,看到河边有个人影,像是个女的,往码头方向去了。当时天黑,又下雨,没看清。"
刘三。
长贵鱼馆的帮厨。
十五年前,他看到了一个女孩往码头方向去了。
十五年后,他在哪里?他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他有没有看到更多的东西?
陈砺掐灭烟,拿出手机,翻出赵小满的号码,拨过去。
"赵小满,"他说,"帮我查一个人,刘三,男,今年应该四十七岁左右,2010年在运河边长贵鱼馆当帮厨。我要他现在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好,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陈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天开始下雪了。
很小的雪花,零零散散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2010年的那个雨夜,和今天一样冷。
他的妹妹,穿着红色的校服,背着深蓝色的书包,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
她借到了书。
然后她就消失了。
陈砺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窗台上,化了,又落,又化。
他不会再等了。
十五年,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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