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第三天晚上,苏晚第一次走进厉景深的私人公寓。
公寓在海湾区顶层,三百平,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榕江的夜景。但苏晚没心思看风景,她跟着陈舟走进专门布置的声音室,把设备一样一样拿出来。
声音室不大,二十平左右,墙面做了声学处理,铺着深灰色的吸音棉。中间放着一张真皮躺椅,旁边是一个小边桌,上面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角落里有一个加湿器,正在喷出细细的水雾。
苏晚在心里给这个空间打了个分:硬件合格,氛围差了点。太冷静了,像诊疗室,不像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设备摆好——专业麦克风、便携声卡、一副监听耳机。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自己配的助眠香薰,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混合,味道很淡,不冲。
"这个可以点吗?"她问陈舟。
陈舟看了一眼香薰,犹豫了一下:"厉总对气味很敏感,一般不允许在房间里点香薰。"
"薰衣草和洋甘菊有镇静作用,能帮助放松。"苏晚说,"味道很淡,不会刺激。如果厉总不喜欢,我马上撤掉。"
陈舟想了想,说:"先点着吧,厉总来了如果不喜欢再说。"
苏晚把香薰点上,淡淡的薰衣草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试了试音,然后坐在躺椅旁边的沙发上,等着厉景深。
九点整,厉景深准时出现。
他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没有白天在公司时的那种凌厉,但眼神还是空的,像一潭深水。
他走进声音室,看到苏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人,是因为她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薰衣草香,混着她身上那种很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
他的鼻子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味道?"他问。
"薰衣草和洋甘菊,助眠的。"苏晚说,"您不喜欢的话我撤掉。"
厉景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用。"
他在躺椅上躺下,闭上眼。
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声音疗愈。
"先做三次深呼吸。"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吸气,感受空气从鼻腔进入,填满胸腔。呼气,感受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沉下去。"
厉景深照做了。
他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苏晚继续引导:"现在,想象你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地很软,踩上去像地毯。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在慢慢飘。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你往前走,走到一棵大树下面。树很大,树荫很凉。你在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感受树皮的粗糙和温度。"
她的声音很稳,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停顿。这是她练了六年的功夫——用声音构建一个安全的、可触摸的场景,让听者的大脑跟着声音走,暂时脱离现实的焦虑。
厉景深躺在躺椅上,听着她的声音。
他的大脑,第一次没有在想工作。
没有在想明天的并购方案,没有在想董事会的那些老狐狸,没有在想厉芯半导体的技术瓶颈。
他的大脑,跟着她的声音,走到了一片草地上。
他看到了蓝天,看到了白云,感受到了风。
然后,他睡着了。
苏晚看着躺椅上的男人,听着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知道他睡着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从开始引导到他睡着,只用了十二分钟。
十二年失眠,第一次在十二分钟内入睡。
苏晚的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
有成就感——她的专业能力得到了验证。
有心酸——一个人,十二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这是怎样的折磨。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线,在她心里轻轻拉了一下。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用声音引导,让他的睡眠更深、更稳。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苏晚看了一眼时间,十点整。她应该结束了。
但她看着躺椅上睡得很沉的男人,犹豫了。
他睡得太香了,呼吸绵长,眉头舒展,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那种凌厉和空洞,像一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如果她现在结束,他会不会醒?
苏晚想了想,决定再陪他一会儿。
她把麦克风关掉,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很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暖黄色的台灯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像两把小扇子。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颌线很锋利。但睡着的时候,这些锋利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陈舟说的话:"他七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七年。
一个人,七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生活。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转个不停,越想睡越睡不着。白天还要强撑着处理工作,面对董事会的明争暗斗,面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
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苏晚的心里,那根细细的线,又拉了一下。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就在她伸手去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走。"
苏晚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她回过头。
厉景深还躺在躺椅上,闭着眼,像是在说梦话。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别留下我一个人。"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他在做噩梦。
苏晚犹豫了两秒,然后走回去,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再打开麦克风,只是轻轻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在。"
"我不走。"
厉景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他的呼吸,又变得平稳了。
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直到凌晨两点。
他睡了四个半小时。
深度睡眠。
这是他七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凌晨两点半,苏晚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公寓。
她走到楼下,夜风从榕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她裹紧了外套,抬头看了一眼顶层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
他应该还在睡。
苏晚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陈舟发了一条消息:"厉总今晚睡了四个半小时,深度睡眠。明天继续。"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公寓楼,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晚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
苏晚,你清醒一点。这是契约,是工作,不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公寓的声音室里,厉景深睁开了眼。
他躺在躺椅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手,还留着她坐在旁边时,空气里那种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症状。
他只知道,他刚才说"别走"的时候,不是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