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刘德海是第二天上午。
陈砺让赵小满去办的传唤手续,名义是"配合马长贵被害案调查"。手续办得很顺利,大队长签了字,没有遇到阻碍。
刘德海是自己来的。
九点整,他推开刑侦大队的门,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子熨得笔挺。他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看见谁都点头,像来串门的亲戚。
"陈警官,"他走到陈砺的办公桌前,伸出手,"我来了,有什么要问的,您尽管问,我一定配合。"
陈砺没和他握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德海也不尴尬,收回手,笑着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姿态很放松。
询问室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屋子,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字已经褪色了。桌子上有一台录音机,红色的录音键亮着。
陈砺和赵小满坐在桌子一边,刘德海坐在对面。赵小满打开记录本,拧开笔帽,看着刘德海。
"姓名?"陈砺问。
"刘德海。"
"年龄?"
"六十。"
"职业?"
"夕阳红老年养护中心院长。"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知道,"刘德海笑了笑,"马长贵的事。他死了,你们要调查,我跟他有业务往来,找我问问情况,应该的。"
他答得很顺,像提前排练过。
"你和马长贵是什么关系?"陈砺问。
"业务关系,"刘德海说,"他的长贵机械厂给我们养老院供过一批设备,医用床、轮椅、消防器材什么的,合同是去年签的,金额大概八十多万。"
"只有业务关系?"
"只有业务关系。"刘德海说,"我们就是甲方和乙方,他供货,我付款,除此之外没什么私交。偶尔他来送货,我们一起吃个饭,喝两杯,都是正常的应酬。"
"设备尾款的事,你知道吧?"
刘德海的笑容没变:"知道,尾款还有二十多万没付。不是我不付,是资金周转不开。我们养老院是民办的,收费不高,大部分老人都是低保户,一个月才交几百块钱,运营成本很高,人工、水电、伙食,哪一样不要钱?尾款我一直跟马老板说,缓一缓,缓一缓,等资金到位了马上付。他也同意了。"
"他同意了?"
"同意了。"刘德海说,"马老板这个人,虽然脾气急了点,但还是讲道理的。我们最后一次通电话,就是说尾款的事,他说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说行。"
"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晚上,"刘德海想了想,"大概八点多钟吧,他给我打的电话,说尾款的事,我说再等等,他说行,就挂了。通话时间不长,两三分钟。"
陈砺看了他一眼。上周三晚上,马长贵失踪的前一天。通话记录显示,最后一次通话确实是周三晚上,但通话时间只有一分多钟,不是两三分钟。
"通话内容只有尾款?"
"只有尾款。"刘德海说。
"马长贵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异常的话?比如他担心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刘德海皱了皱眉,做出思考的样子,过了几秒,说:"异常的话……好像没有。他就是催款,催得急了点,别的没说什么。"
"他有没有说过要去自首?"
刘德海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又恢复了。
"自首?"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自什么首?马老板犯什么事了?"
"我问你他有没有说过。"
"没有,"刘德海摇头,"从来没说过。他一个开厂的,能犯什么事?顶多就是欠点钱,经济纠纷,不至于自首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砺,目光很坦然,没有躲闪。
陈砺没接话,换了个问题:"2010年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刘德海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2010年?"他想了想,"那时候我在运河边开了一家小托养所,叫康乐托养所,规模很小,就收了十几个老人。后来2011年搬了地方,扩建了,就是现在的夕阳红养老院。"
"康乐托养所的位置在哪?"
"运河边,旧码头附近,"刘德海说,"那地方偏,租金便宜,我刚起步,没钱,只能租那种地方。"
"2010年,你认识马长贵吗?"
"2010年?"刘德海又想了想,"那时候他在运河边开鱼馆,叫长贵鱼馆,对吧?我托养所离他鱼馆不远,偶尔去吃个饭,算是认识,但不熟。真正有业务往来是后来的事,他开了机械厂,我扩建了养老院,才签的合同。"
"2010年11月13号晚上,你在哪?"
刘德海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他看着陈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警官,2010年的事,十五年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想想。"
"真想不起来了,"刘德海摊了摊手,"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哪能记得每天都干了什么。陈警官,你突然问十五年前的事,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例行询问。"
"例行询问?"刘德海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热情的笑,是带着一点冷意的笑,"陈警官,我配合你们调查马长贵的案子,是应该的。但你们要是想把十五年前的什么事扣到我头上,那得有证据。"
"我没说要扣什么到你头上。"
"那就好。"刘德海重新堆起笑容,"陈警官,我是个守法的人,办养老院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大事,县里市里都评过先进。我跟马长贵就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他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证据,就别耽误我时间,养老院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
他说完,看了看手表,姿态从容。
陈砺盯着他看了几秒。刘德海也看着他,脸上带着笑,目光不躲不闪。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询问室里很安静,只有录音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陈砺注意到,刘德海的右手放在公文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的拉链。那个动作很轻,很缓慢,但一直没停。他的左手腕上的佛珠,被他用拇指一颗一颗地拨,拨过去,又拨回来。
这是紧张的表现。但他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刘德海,"陈砺说,"马长贵的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的短信,说'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我要去自首'。你知道这件事指的是什么吗?"
刘德海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又继续拨了。
"十五年?"他皱了皱眉,做出困惑的表情,"什么十五年?马老板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陈警官,你不会是因为这条短信,就怀疑我吧?十五年前的事多了,谁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
"你觉得他说的是哪一件?"
"我怎么知道?"刘德海笑了笑,"马老板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藏着事。他欠了一屁股债,机械厂快倒闭了,他压力大,说点胡话也正常。陈警官,你不能因为一条没发出的短信,就把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吧?"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像被冤枉了的好人。
陈砺没接话。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刘德海这种人,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掂量,每一个表情都经过了排练,你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比登天还难。
"今天就到这里。"陈砺说,"你可以走了,但在案子结束之前,不要离开本县,随时配合调查。"
"行,没问题。"刘德海站起来,拿起公文包,"陈警官,还有什么要问的,随时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笑了笑:"对了,陈警官,我跟你们张副大队长是老朋友了,有空一起吃个饭。"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不紧不慢。
陈砺坐在椅子上,没动。
赵小满合上记录本,小声说:"陈队,这个人……太能说了。"
"嗯。"陈砺说。
"他说最后一次通话是两三分钟,但记录上只有一分二十秒。"
"我知道。"
"还有,他说2010年跟马长贵不熟,但马长贵的鱼馆就在他托养所旁边,两个人都是做买卖的,不可能不熟。"
"我知道。"
"他在撒谎。"
"他没撒谎,"陈砺说,"他只是挑着说。"
"挑着说?"
"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单拿出来都没毛病,但连在一起,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陈砺站起来,"他说和马长贵只有业务关系,没说他们十五年前就认识;他说尾款是资金周转不开,没说马长贵用消防设施的事要挟他;他说最后一次通话只说了尾款,没说马长贵跟他提了自首的事。"
"他知道马长贵要自首?"
"他肯定知道。"陈砺说,"马长贵跟孙芳说过要自首,跟刘德海也不可能不说。刘德海说没提过,那是假话。但他不会承认,承认了就有动机了。"
"那怎么办?没有证据。"
"找证据。"陈砺说,"他说的每一句挑着说的话,我们都要找到反面的证据。"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刘德海正从楼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公安局的大门。
"赵小满,"陈砺说,"你去查刘德海的底,从2010年往前查,他的托养所、他的资金来源、他的社会关系,全部查。"
"是。"
下午两点,陈砺被张洪涛叫到了办公室。
张洪涛是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四十五岁,圆脸,头发梳得油亮,总是穿一件深色的夹克,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他在县局干了二十年,从基层民警一步步爬上来,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谁都不得罪,谁的面子都给。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朝南,阳光好,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养得很旺。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是县里一个书法家写的,装裱得很精致。
陈砺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洪涛正在打电话,声音很热情,"哎呀,刘委员,您太客气了,没事没事,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回头说他们……好好好,改天一起吃饭,我做东。"
他挂了电话,看见陈砺,招了招手:"来,小陈,坐。"
陈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张洪涛给陈砺倒了一杯水,推过来,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砺,脸上带着笑。
"小陈啊,今天上午,刘德海来配合调查了?"
"嗯。"
"问得怎么样?"
"正常询问,没什么结果。"
"哦。"张洪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小陈啊,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说。刘委员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询问的时候,问了他十五年前的事?"
陈砺没说话。
"小陈,"张洪涛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话里有话,"刘委员是县里的名人,政协委员,慈善先进个人,认识的人多,关系也广。咱们调查案子,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什么都问,更不能把一些没影的事往人家身上扯。"
"我问的是和案件有关的问题。"陈砺说。
"有关?"张洪涛笑了笑,"十五年前的事,跟马长贵的案子有什么关系?马长贵是最近才死的,你查十五年前干什么?"
"马长贵和刘德海十五年前就认识,都在运河边做买卖,这条线需要查。"
"认识怎么了?认识就有嫌疑了?"张洪涛的语气重了一点,"小陈,我知道你办案子认真,这是好事。但认真不等于蛮干。刘委员是什么人?县里的纳税大户,养老行业的标杆,他的养老院养了上百个老人,要是因为咱们的调查出了什么问题,影响了营商环境,这个责任谁担?"
"我担。"陈砺说。
"你担?"张洪涛笑了一声,"你担得起吗?小陈,你才来县局多久?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刘委员跟县里的领导都熟,你这么查,人家一个电话打到上面,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的意思是,因为他认识领导,就不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洪涛摆了摆手,"我是说,查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讲策略。你可以侧面了解,不要正面硬碰,更不要把人家请到局里来审问,搞得像人家犯了多大事似的。"
"他是涉案关系人,传唤询问是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张洪涛的脸沉了下来,"小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市局待不下去,下放到县局,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办案子太轴,不懂变通吗?到了县局,你还这样?县局不比市局,地方小,关系复杂,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陈砺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看着张洪涛,眼睛里有火,但压着。
"张队,"他说,声音很平,"马长贵是被人杀死的,抛尸运河。凶手有预谋,有反侦察意识,而且很可能是马长贵认识的人。刘德海是马长贵死前最后联系的人之一,他们之间有经济纠纷,有利益纠葛,他有嫌疑。查他,是我的职责。"
"职责?"张洪涛冷笑了一声,"职责是上面让你查什么你查什么,不是你想查什么查什么。小陈,我再跟你说一遍,刘德海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正面接触了。有什么线索,跟我汇报,我来决定怎么查。"
"如果我不呢?"
张洪涛盯着陈砺,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温和:"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傻事的。你想想,你才来县局多久?一中队中队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这个位置还坐不坐得住?你前妻带着孩子在市区,你不想多挣点钱给孩子?"
陈砺的脸色变了。
"张队,"他说,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张洪涛摆了摆手,"我这是为你好。小陈,我比你大十几岁,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在这个地方,有些事不能太较真,太较真了,吃亏的是自己。你看看老周,干了三十年法医,到现在还是个法医,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太较真了吗?你想跟他一样?"
"老周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张洪涛笑了笑,"但他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你呢?你才三十八,还有上升空间,别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的前途毁了。"
陈砺看着张洪涛,看了很久。
他突然明白了,张洪涛不是在和稀泥,他是在替刘德海说话。他和刘德海之间,不只是"老朋友"那么简单。刘德海说"我跟你们张副大队长是老朋友了",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是在警告他。
"张队,"陈砺站起来,"案子我会继续查。该怎么查,我心里有数。如果我查错了,我承担责任。"
"你——"张洪涛的脸沉了下来。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陈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张队,刘德海给你打电话,你跟他说了什么,我不管。但我提醒你一句,马长贵的案子是命案,上面迟早要查到底。到时候,谁替谁说过话,谁心里清楚。"
张洪涛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陈砺没再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陈砺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在头顶的灯光下散开。
张洪涛在包庇刘德海。或者说,不只是包庇,他和刘德海之间,有利益往来。刘德海说"我跟你们张副大队长是老朋友了",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陈砺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
他知道张洪涛是什么人。在县局,张洪涛就是一块润滑油,哪里有矛盾就往哪里抹,抹完了,矛盾还在,但表面上光溜了。他不会跟任何人作对,尤其是不会跟有钱有势的人作对。刘德海是县里的名人,张洪涛巴结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查他。
但陈砺不管这些。
他查案子,只看证据,不看人。刘德海有嫌疑,他就要查到底,不管刘德海是什么委员,什么名人,也不管张洪涛怎么说。
烟吸完了,他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往办公室走。
赵小满的调查结果是傍晚出来的。
他抱着一摞资料走进陈砺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兴奋的红:"陈队,查到了,刘德海的底,有问题。"
"说。"
"刘德海,1965年生,济水县本地人,初中文化,年轻的时候在运河码头扛过包,后来倒腾过鱼虾,开过小吃部,都没挣着什么钱。2005年,他在运河边旧码头附近租了一个院子,开了一家康乐托养所,刚开始就收了五六个老人,都是无儿无女的五保户,靠政府补贴过日子。"
赵小满翻着资料,一条一条念:"2005年到2010年,康乐托养所的规模一直很小,在册老人最多的时候十三个,最少的时候七个。刘德海那时候经济条件不好,托养所经常拖欠房租,有两次差点关门。"
"然后呢?"
"然后2011年,"赵小满的声音压低了,"刘德海突然把托养所搬到了县城南边,就是现在夕阳红养老院的位置,租了一栋三层楼,重新装修,添置设备,一下就扩到了五十个床位。这次搬迁和扩建,花了不少钱,装修费加设备费,少说也有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陈砺皱了皱眉,"他之前连房租都交不起,哪来的七八十万?"
"这就是问题所在,"赵小满说,"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2010年底到2011年初,他的账户上突然多了三笔钱,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五万,一笔十万,一共四十五万,都是现金存入,没有转账记录,查不到来源。剩下的钱,他说是跟亲戚借的,但我查了,他那些亲戚都是普通农民,没人能拿出那么多钱借给他。"
"现金存入,没有来源。"陈砺重复了一遍。
"对,而且时间点很巧,"赵小满说,"2010年11月,第一笔二十万到账。2010年12月,第二笔十五万。2011年1月,第三笔十万。"
2010年11月。
陈砺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2010年11月13号,他妹妹陈雪失踪。
刘德海的第一笔钱,是2010年11月到账的。
"还有,"赵小满继续说,"我查了康乐托养所2010年的入住记录,那一年有两个老人去世,都是在下半年,一个是八月份,一个是十一月份。死亡证明都是一家社区医院开的,死因写的是'心力衰竭'和'自然死亡'。但奇怪的是,这两个老人的身份信息都查不到,入住的时候用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在系统里找不到对应的人。"
"查不到身份?"
"对,像是假身份。"赵小满说,"而且这两个老人去世之后,托养所没有通知家属,也没有公安备案,直接就火化了,骨灰都不知道撒哪了。"
陈砺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又一下。
2010年。
刘德海的康乐托养所,在运河边旧码头附近。
马长贵的长贵鱼馆,也在运河边旧码头附近。
他妹妹陈雪,2010年11月13号,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失踪。
刘德海2010年11月突然有了第一笔钱,二十万,现金,来源不明。
康乐托养所2010年有两个身份不明的老人死亡,直接火化,没有备案。
所有的线,都指向2010年,都指向运河边的旧码头。
陈砺的呼吸慢了下来。
"陈队?"赵小满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陈砺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紧了打火机,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2010年,"他说,"是关键。"
"什么关键?"
"刘德海的托养所,马长贵的鱼馆,"陈砺顿了顿,"还有我妹妹的失踪,都在2010年,都在运河边。"
赵小满愣住了。他知道陈砺妹妹的事,但从来没听陈砺主动提过。
"陈队,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陈砺站起来,走到窗边,"但2010年发生的事,不止一件。刘德海的钱从哪来的,那两个身份不明的老人是怎么死的,马长贵和刘德海在2010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都要查。"
"是。"
"还有,"陈砺转过身,"康乐托养所2010年的所有记录,入住的、死亡的、财务的,全部调出来。那两个死亡老人的火化记录,去殡仪馆查。开死亡证明的那个医生,找到他。"
"明白。"
赵小满抱着资料出去了,脚步很急。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砺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县城的灯光亮起来,稀稀拉拉的。远处运河的方向,有船的灯光在移动,一点一点的,在水面上晃。
2010年。
十五年了。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被埋在过去了,像沉在运河淤泥里的尸体,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但现在,一具尸体从淤泥里被捞了上来,带着十五年前的名字。然后是刘德海,是康乐托养所,是来源不明的钱,是身份不明的死者。
所有的东西,都在指向同一个年份,同一个地点。
运河边,旧码头,2010年的那个雨夜。
陈砺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妹妹。十四岁,扎着马尾,穿着红色的校服,笑起来有两个虎牙。她站在门口,说"哥,我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一会儿就回来"。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陈砺睁开眼睛,手指攥得发白。
他要把2010年的事,一件一件挖出来。
不管挖到谁,不管挖到什么。
运河里的淤泥,埋了十五年的东西,该挖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老周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老周,"陈砺说,"明天我要重新看2010年陈雪失踪案的全部物证,特别是那个书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周说:"好,我给你准备。"
挂了电话,陈砺站在窗边,又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玻璃嗡嗡响。十一月的鲁南,夜里已经很冷了,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雾。
他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