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济宁的热是往下压的。 白天太阳把石板路晒得能烙饼,到了夜里,那口气也不散,闷在城墙根底下,闷得人喘不匀。孟昭远把褂子扣子解了两颗,坐在电报房门口的石阶上,后背还是湿的。屋里那台德国机器隔一会儿“滴——”一声,他就欠身进去看一眼,抄下头一个字母,再退回来坐着。 师父说过,值夜班不能睡。睡着了漏一个字,第二天就是大事。 电报局在城东,挨着运河码头。白天船来船往,夜里静下来,只听得见机器声和水声。孟昭远在这屋里干了九个月,从擦机器、倒煤油开始,到现在能独立抄报。他十七岁,手掌上全是茧,指头却快,师父说这是天生的——干这行的,手比脑子快,命才比谁都长。 后半夜两点,徐州方向来了一封长报。 孟昭远坐回机器前,铺开抄报纸。开头是例行公事,站名、时间、货单,他抄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抄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电码不对。 正常军用电报,五码一组,前头必有固定的呼号。这封报,前头也规规矩矩,可中间夹了一段,也是五码一组,码子却不对——按师父教他的算法,译出来不是字,是一串数。1423,5217,8890,3344。他以为抄错了,回头又听了一遍。 没错。 孟昭远捏着笔,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开始打鼓。徐州方向,深更半夜,军用电报里夹着一段译不出来的数。他该不该记? 师父说过,抄报的人,耳朵是别人的,眼睛是自己的。听见什么,记在心里,嘴上一个字不能露。 他把那串数字记在脑子里,手里的笔却没停,照常往下抄,抄完,把整份报归档,锁进铁皮柜。然后他坐回门口,看着黑漆漆的运河,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师父周兆麟来换班。 周兆麟四十七岁,瘦,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走路没声。他进门先看铁皮柜,锁是好的,才转头看孟昭远。 “夜里太平?” “太平。”孟昭远说,“徐州来了封长报,货单。” “货单。”周兆麟重复了一遍,没再问。他拉开抽屉拿烟,手却在抽屉里停了一下——那样子,像是在找什么没找到的东西。 孟昭远的心提起来了。师父今天不对劲。 他值完班本该回去睡觉,却绕了个弯,没走,蹲在电报局对面的油条摊子上吃早点。九点多,一辆黑色汽车停到电报局门口,下来两个人,穿的是便衣,可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了家伙。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进去了。 孟昭远把油条咽下去,嗓子发紧。 那两人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周兆麟送出来,脸上挂着笑,比平时多。孟昭远远远看着,觉得师父那笑是假的,假得让人心里发凉。 下午他睡醒,再去电报局,周兆麟不在。 “师父呢?”他问账房。 “上头调走了。”账房头也没抬,“连夜走的,行李都没收拾。” 孟昭远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枚铜板——那是他出门前,在师父抽屉底下摸到的。抽屉底下压着半张纸,纸上只写了三个字,他认得师父的笔迹: “别找我。” 那天晚上,孟昭远没回家。他把那串数字又默了一遍:1423,5217,8890,3344。 他决定去找师父。 可他不知道去哪儿找。济宁这么大,运河这么长,人一藏进夜里,跟一滴水藏进河里一样。 他在码头坐到半夜,看见一条船靠岸。船上下来的,不是货,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腰里别着枪,却穿着教书先生的衣裳。 那教书先生从他面前走过,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那人说,“电报局怎么走?” 孟昭远的心,跳得比昨晚听到那封电报时还快。 他听见自己说:“往东,第二个路口。” 那人点点头,走了。 孟昭远站在原地,腿有点软。他忽然明白,有些事,从他记下那串数字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