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满是被电话吵醒的。
早上六点半,他还在宿舍里睡觉,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地震,震了三下他才摸到。屏幕上是陈砺的名字,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滑到地上。
"陈队。"
"到局里了吗?"陈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还没,马上到。"
"到了之后,去技术队,把马长贵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全部调出来。"陈砺说,"运营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拿。拿到之后,每一个号码都要查,机主是谁,干什么的,和马长贵什么关系。"
"是,我马上弄。"
挂了电话,赵小满从床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他穿衣服的时候把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袜子找不到另一只,翻了半天,在床底下找到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是今年刚分配来的,省警校毕业,二十四岁,圆脸,壮实,穿一身崭新的警服,领子熨得笔挺。分到济水县局刑侦大队的时候,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得自己终于当上了真正的刑警。
但来了之后才发现,刑警的日子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捕,没有枪战,没有神探破案。大部分时间是在查资料、做笔录、跑现场、写报告,枯燥得很。而且他的搭档陈砺,是个出了名的难伺候的人,话少,脸臭,要求高,赵小满在他手底下干了三个多月,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错了被骂。
但他心里是服陈砺的。陈砺办案子,有一股轴劲,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现场勘查,别人看一遍就走了,陈砺能蹲在那儿看一个小时,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问笔录,别人问完就完了,陈砺能翻来覆去地问,问到对方露出破绽为止。
赵小满想成为陈砺那样的刑警。
所以陈砺交代的事,他从来不敢马虎。
他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抓起外套往外跑。宿舍在公安局后面的家属院里,走路五分钟就到。他一路小跑,到局里的时候才七点十分,技术队的门还没开。
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技术队的小李才来,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小满,这么早?"小李掏出钥匙开门。
"李哥,麻烦你个事,陈队让我调马长贵的通话记录,近三个月的。"赵小满说,"运营商那边说已经打过招呼了。"
"哦,那个案子啊。"小李开了门,走到电脑前,"行,我给你打出来。近三个月是吧,九月、十月、十一月。"
"对,全部。"
小李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开始嗡嗡地响,吐出一张一张的纸。赵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从打印机里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号码和时间。
通话记录打出来,厚厚的一沓,有三十多页。赵小满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摞金砖。
"谢了李哥。"他说。
"客气啥。"小李摆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对了,马长贵的手机,技术队破解了吗?"
"还在弄,屏幕碎了,得换屏。"赵小满说,"应该快了。"
"行,有需要随时说。"
赵小满抱着通话记录,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纸摊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看。
他先把所有号码列出来,统计每个号码的通话次数和通话时长。这个活很枯燥,三十多页纸,几百条通话记录,他得一条一条地数,一条一条地记。
但他干得很认真。
陈砺说过,查案子就像拼图,每一条信息都是一块拼图,你得把所有拼图都找齐了,才能看到完整的画面。漏掉一块,画面就不完整。
赵小满花了两个多小时,把所有号码都统计完了。
马长贵近三个月通话比较频繁的号码有五个。
第一个是张桂英,机械厂会计,通话四十六次,都是厂里的事,每次通话时间很短,一两分钟。
第二个是一个叫王建国的,钢材供货商,通话二十三次,大部分是王建国打给马长贵,催款的,每次通话时间三五分钟。
第三个是夕阳红养老院的座机,通话七次,都是马长贵打过去的,每次通话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第四个是刘德海的手机号,通话十二次,大部分是马长贵打给刘德海,最后一次是上周三晚上,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
第五个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138开头的,机主信息还没查。这个号码和马长贵通话二十一次,是所有号码里最多的。通话时间不固定,白天晚上都有,每次三五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最后一次通话是上周二,也就是马长贵失踪前两天。
二十一次。
比刘德海还多。
赵小满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很久。
这个号码是谁?为什么和马长贵通话这么频繁?马长贵失踪前两天还和这个人通过话,这个人会不会知道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运营商的熟人打了个电话,查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
等了大约十分钟,对方回了电话。
"小满,你查的那个号码,机主叫孙芳,女,三十五岁,身份证地址是济水县柳河镇孙家庄,现住址登记的是县城城郊的一个出租屋。"对方说,"这个号码是实名制的,已经用了五年了,没有停机记录。"
孙芳。
女,三十五岁。
赵小满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又问:"能查到她的职业吗?"
"职业查不到,实名制登记的时候没填。"对方说,"不过我帮你看了一下,这个号码近半年的通话对象,大部分是固定电话,有民政局的、信访局的、纪委的,还有几个律师事务所的号码。"
民政局、信访局、纪委、律师。
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频繁给这些部门打电话,她在干什么?
上访。
赵小满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本子上"孙芳"两个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陈砺的办公室走。
陈砺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赵小满敲了敲门,陈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陈队,通话记录统计完了。"赵小满走进来,把统计结果放在桌子上,"有一个号码,和马长贵通话二十一次,是最多的。机主叫孙芳,女,三十五岁,住在城郊出租屋。我查了一下,她近半年频繁给民政局、信访局、纪委打电话,应该是在上访。"
陈砺放下文件,拿起统计结果看了看。
"孙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为什么上访?"
"还没查。"赵小满说,"但我觉得可能和夕阳红养老院有关。"
"为什么?"
"因为马长贵和刘德海的通话只有十二次,和这个孙芳的通话有二十一次。"赵小满说,"马长贵给养老院供设备,养老院欠他尾款。如果孙芳和养老院没关系,马长贵为什么和她通话这么频繁?我猜,孙芳可能是养老院的人,或者和养老院有什么纠纷,马长贵在通过她了解养老院的情况。"
陈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小满有点紧张,不知道自己分析得对不对。他咽了口唾沫,又说:"还有,孙芳频繁上访,说明她有冤屈,或者有什么事要告。如果她告的是养老院,那马长贵联系她,可能是在收集养老院的证据。"
"你查一下孙芳的背景。"陈砺说,"她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上访,和夕阳红养老院有没有关系。"
"是,我马上查。"
赵小满转身要走,陈砺又叫住他。
"赵小满。"
"到。"
"分析得不错。"陈砺说。
赵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说:"谢谢陈队。"
"别高兴太早。"陈砺说,"查清楚了再说。"
"是。"
赵小满走出陈砺的办公室,心里美滋滋的。陈砺很少夸人,这是他三个多月来第一次听到陈砺说"分析得不错"。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离一个真正的刑警又近了一步。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查孙芳的背景。
这个活不好干。孙芳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公开的信息,能查到的只有她的身份证信息和手机号。赵小满翻了公安局的内部系统,没有找到她的报案记录和处罚记录。
他又查了民政局和信访局的上访登记。这个需要协调,他给民政局的熟人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帮忙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孙芳的上访人。
等了半个多小时,对方回了电话。
"小满,查到了,孙芳,今年年初开始上访,反映的问题是夕阳红养老院虐待老人。"对方说,"她之前在那个养老院当护工,干了三年,今年一月份被辞退了。辞退之后她就开始上访,说养老院里有老人被打、被饿、被关黑屋子,还说养老院伪造死亡记录,让无主老人非正常死亡。"
"她的上访材料有人处理吗?"
"处理了,但都是转办,转给民政局养老科处理。养老科去查了几次,说没有发现她说的情况,给了一个书面答复,说她反映的问题不属实。她不服,继续上访,去了市里,去了省里,但材料都被转回来了,还是县里处理。"对方说,"她还在网上发过帖子,说养老院的事,但帖子很快就被删了。"
赵小满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夕阳红养老院前护工,因举报虐待老人被辞退,上访大半年,材料被压下,帖子被删。
马长贵,给养老院供不合格消防设备,最近良心不安,要自首。
两个人,一个是养老院的前护工,一个是养老院的设备供应商,都和养老院有矛盾,都掌握养老院的一些黑幕。他们通话二十一次,比谁都多。
马长贵在通过孙芳收集养老院的证据。
这个判断应该没错。
赵小满又查了一下孙芳的现住址,城郊的一个出租屋,具体地址是城郊宋庄村三排十二号。他把地址记下来,然后去找陈砺。
"陈队,查清楚了。"他把调查结果放在陈砺面前,"孙芳,三十五岁,夕阳红养老院前护工,今年一月份因举报虐待老人被辞退。之后一直上访,反映养老院虐待老人、伪造死亡记录,但材料都被压下来了。她现在住在城郊宋庄村的出租屋里。"
陈砺看完调查结果,沉默了一会儿。
"走,去找她。"他说。
"现在?"
"现在。"
宋庄村在县城南边,离市区大约五公里,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村子里盖满了平房,大部分是出租屋,墙上刷着"出租""单间""有暖气"的红字,门口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衣服,在风里晃。
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在县城打工的外地人,还有一些做小生意的。环境不好,巷子窄,路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但房租便宜,一个月一百多块钱,比城里便宜一半。
陈砺把车停在村口,和赵小满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点挤。两边的平房挨得很近,窗户对着窗户,能听到对面屋里的说话声。有个女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煤烟的味道,呛人。
"三排十二号,"赵小满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应该在前面,左拐。"
他们左拐,走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地上有积水,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污水还是雨水。墙边堆着垃圾,有一股馊味。
第三排,最里面一间。
门上挂着一个旧棉门帘,蓝色的,帘子上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的棉花。窗户上挂着窗帘,深蓝色的,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门口放着一个煤球炉,炉子上坐着一个铝壶,壶嘴冒着白气。旁边有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煤球。
陈砺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用力大了一些。
"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警惕,还有一点不耐烦。
"警察。"陈砺说,"刑警队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过了几秒钟,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站在门后,三十五岁左右,短发,圆脸,眼睛很大,但眼圈发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的脸上有几颗雀斑,皮肤不太好,粗糙,有红血丝。她穿着一件旧的红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像是随时准备打人。
她看了看陈砺的证件,又看了看陈砺的脸,然后看了看赵小满。
"你们真是警察?"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不是刘德海派来的?"
"真是警察。"陈砺说,"刑警大队的,这是我的证件,你可以看清楚。"
孙芳又看了一眼证件,然后把门开大了一点,但手里的擀面杖没放下。
"进来吧。"她说。
陈砺和赵小满走进屋子。
屋子很小,一间房,大约十五六个平方,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床是单人床,铺着蓝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有一个补丁。
桌子是旧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一块砖。桌子上堆满了纸和文件夹,有上访材料、有照片、有笔记本,还有一个电磁炉,锅碗瓢盆堆在一起。墙上贴着一张日历,2025年的,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日期,旁边写着"民政局""信访局""纪委""市信访办"。
空气里有一股泡面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也不刺鼻。墙角有一个痰盂,旁边放着一个暖水瓶,瓶胆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孙芳把擀面杖放在门后,坐在床沿上,看着陈砺,等他开口。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是孙芳?"陈砺问。
"是。"
"马长贵,你认识吗?"
孙芳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她的手指攥紧了羽绒服的下摆,指节发白。
"认识。"她说,"怎么了?"
"他死了。"陈砺说,"前天在运河里发现的尸体,初步判断是他杀。"
孙芳愣住了。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过了好几秒,她才喃喃地说:"死了?他……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不敢相信的那种抖。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陈砺问。
孙芳没回答。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嘴唇咬得很紧,下唇上有一道牙印,渗出血丝。
过了很久,她才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砺。
"上周二,"她说,"他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
"他跟你说了什么?"
孙芳没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暖水瓶,给陈砺和赵小满各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是搪瓷的,上面有茶垢,洗都洗不掉。
她把杯子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坐回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一个月前找到我的,"孙芳说,"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地址,找上门来。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刘德海派来的,不让他进门,拿着擀面杖把他赶出去了。他不走,站在门口,说他不是刘德海的人,说他想跟我聊聊养老院的事。我问他聊啥,他说他在收集刘德海的证据,准备去举报。"
"你就让他进来了?"
"没有。"孙芳摇了摇头,"我还是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刚被辞退,就有人来找我收集证据?我怕是刘德海设的套,让我往里钻。我跟他说,你走,我不认识你,你再不走我报警了。他说,你报吧,我真是来跟你合作的。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了才走。"
"后来呢?"
"后来他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孙芳说,"每次来都不空手,带点水果,带点吃的,放在门口就走。第四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瓶酒,两个菜,说天冷,喝两杯暖暖身子。我那时候一个人住,也挺孤单的,就让他进来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说。"孙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对不起一个人,对不起很多年了,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个人来找他。他说他这些年一直被人控制着,干了很多不想干的事,不干不行,不干对方就要把他送进去。他说他快疯了,再不干点什么,他就要崩溃了。"
"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没说。"孙芳摇了摇头,"每次说到这个,他就不说了,只是喝酒。我问他,他就说'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但有一次他喝多了,哭了,说'我对不起那个孩子,我对不起她,她才十四啊'。我问他哪个孩子,他不说,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
十四岁的孩子。
陈砺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赵小满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飞快地记着。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大,要深,要脏。
"他还说了什么?"陈砺问,声音有点哑。
"他问了我很多养老院的事。"孙芳说,"问我老人被打的事,问我食堂的饭菜,问我那间上锁的特护室,问我刘德海的资金来源。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还给了他一些我偷拍的照片。他说他要把这些东西凑齐了,去纪委和公安局举报,让刘德海受到法律的制裁。"
"他为什么要收集刘德海的证据?"
"他没说具体原因。"孙芳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有些事,压了十五年了,我不想再压了'。"
十五年。
陈砺和赵小满对视了一眼。
"他有没有说十五年前的事是什么事?"
"没有。"孙芳说,"每次说到这个,他就不说了,只是喝酒。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事,很大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来我这儿,不只是为了收集证据,也是为了找个人说说话。他身边没有人能说这些话,他老婆不知道,他儿子不知道,厂里的工人也不知道。他只能跟我说,因为我也是被刘德海害过的人,我能理解他。"
"他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孙芳说,"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手里有东西了,准备去自首,让我也做好准备,可能需要我作证。我问他什么自首,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上周三,马长贵失踪的前一天。
"他有没有说过有人要害他?"
"说过。"孙芳说,"有一次,他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刘德海不是善茬,他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我'。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注意安全,说刘德海可能会找我麻烦。"
"刘德海找过你麻烦吗?"
孙芳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左胳膊:"我被辞退之后,刘德海找人打过我一次,在巷子里,没打伤,但警告我别乱说话。我去上访,材料都被压下来了。我出租屋被人翻过两次,东西丢了一些,都是我收集的证据材料。"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夹:"这些都是复印件,原件我藏在别的地方了。"
陈砺看了看那些文件夹,又看了看孙芳。
这个女人,三十五岁,一个人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被打过,被威胁过,被翻过家,上访材料被压下,帖子被删,但她还在坚持。她手里攥着证据,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等着有人来管。
她的手很粗糙,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在养老院干活的时候留下的,给老人擦身子、换尿布、清理呕吐物,时间长了,指甲缝里的黑泥就洗不掉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倔,像一头被围困的野兽,虽然伤痕累累,但还在咬着牙,不肯认输。
"孙芳,"陈砺说,"你手里的证据,能给我们一份吗?"
"可以。"孙芳说,"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刘德海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马长贵就是例子,他要自首,然后就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我们会安排。"陈砺说,"从今天起,你不要住在这里了,我们给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孙芳点了点头,眼圈红了:"终于……终于有人管了。"
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是旧的,上面有锈迹,锁是一把新的挂锁。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沓一沓的照片和文件,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红色的,写着"夕阳红养老院黑幕记录",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孙芳拿出一沓照片,递给陈砺。
"这些是我在养老院的时候偷拍的,"孙芳说,"老人身上的伤,食堂的饭菜,上锁的特护室。还有这些,是我从养老院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死亡记录复印件,上面有问题。"
陈砺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照片有二十多张,拍得不太清楚,有的是隔着门缝拍的,有的是从窗户外面拍的,角度都很偏,但能看清内容。
第一张照片,一个老人的胳膊,上面有大片的淤青,紫黑色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老人的手很瘦,皮包骨头,指甲很长,里面全是黑泥。
第二张照片,食堂的菜盆,里面是白菜炖豆腐,白菜上有黑点,豆腐发黏,盆边上有几只苍蝇在爬。
第三张照片,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的胳膊上有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第四张照片,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锁,窗户被黑布蒙着,黑布上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的黑暗。
陈砺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
赵小满站在旁边,也伸着头看,看到老人身上的淤青时,他的脸色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在警校学过很多理论,看过很多案例,但真实的照片摆在面前,还是让他心里发堵。
翻到最后一张,陈砺停下来。
那张照片拍的是那扇上锁的门,角度比第四张更近,能看到门上的锁是一把新的挂锁,锁身上有品牌的logo。窗户上的黑布钉得很严实,用的是黑色的遮阳布,不透光。门旁边的墙上,用红漆写了三个字:"特护室"。
特护室。
陈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间特护室,"他问,"是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孙芳说,"我在养老院干了三年,那间屋子一直锁着,没人进去过。我问过别的护工,她们说不知道,让我别问。有一次我趁没人,凑到窗户跟前往里看,黑布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砸东西。"
"里面住人?"
"不确定。"孙芳说,"但我觉得有。有一次我看见刘德海亲自开门进去,手里端着一个饭盒,进去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饭盒是空的。如果里面没人,他端饭盒进去干啥?"
陈砺把照片收好,放进包里。
"孙芳,"他说,"这些照片和材料,我们都带走。你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们走。"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陈砺说,"刘德海已经知道马长贵死了,他可能会来找你。你在这里不安全。"
孙芳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牙缸,一支牙刷,一条毛巾,还有那个铁皮箱子。她把衣服塞进一个旧旅行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把铁皮箱子抱在怀里。
"走吧。"她说。
陈砺让赵小满帮她拎包,自己走在前面。出了门,孙芳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出租屋,门还开着,棉门帘在风里晃。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跟着陈砺往巷子外走。
走到村口,孙芳突然停下来。
"警察同志,"她说,"马长贵……他是被刘德海杀的吗?"
陈砺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在调查。"
"我知道是他。"孙芳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除了他,没人会杀马长贵。马长贵要自首,要揭发他,他就杀人灭口。刘德海这个人,表面上是慈善家,是政协委员,实际上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一定要抓住他,别让他再害人了。"
陈砺点了点头,没说话。
上了车,孙芳坐在后座,抱着铁皮箱子,眼睛看着窗外。车往县城开,路边的平房渐渐变成了楼房,人也多了起来。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赵小满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在警校的时候,老师说过,刑警这个职业,就是和黑暗打交道的。你看到的都是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杀人、强奸、抢劫、诈骗,时间长了,你会对这个世界失望。但老师也说,正是因为有黑暗,才需要有人去点亮光明。刑警就是那个点亮光明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老师说得太煽情了,不就是一份工作吗。
但现在,看着后座上这个抱着铁皮箱子的女人,他突然明白了老师的话。
这个女人,被打过,被威胁过,被翻过家,上访材料被压下,帖子被删,但她还在坚持,还在等着有人来管。如果他们不管,她就真的没人管了。
赵小满攥紧了拳头。
他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
车开到公安局,陈砺让赵小满先带孙芳去值班室休息,安排人看着,然后自己去找局长王志远汇报。
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王志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陈砺推开门,走进去。
王志远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文件。他五十岁,军人转业,身材魁梧,脸很黑,说话声音洪亮,作风硬,但受地方关系掣肘,很多事想干干不成。
"王局,"陈砺说,"马长贵的案子,有新进展。"
"说。"
陈砺把法医鉴定结果、机械厂的调查情况、孙芳的证词,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一个关键点都说到了。
王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他说,"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夕阳红养老院,牵扯到刘德海?"
"是。"陈砺说,"而且可能不止马长贵一个人的死。十五年前,有一个女孩失踪,可能也和他们有关。"
"十五年前?"王志远皱起了眉头,"什么女孩?"
"我妹妹。"陈砺说,"陈雪,2010年失踪,当时定性为离家出走,疑似溺水。但现在看来,可能不是。"
王志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知道陈砺妹妹的事,局里的老人都知道。陈砺这些年像变了一个人,和这个案子有很大关系。
"陈砺,"王志远说,"刘德海是政协委员,县里的名人,动他需要县领导同意。你有证据吗?"
"目前都是间接证据。"陈砺说,"但孙芳手里有养老院虐待老人的照片和材料,马长贵的手机里可能有更多证据。技术队正在破解他的手机,应该快了。"
"手机破解了吗?"
"还没有,屏幕碎了,正在换屏。"陈砺说,"但马长贵的草稿箱里有一条没发出的短信,说'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我要去自首'。这条短信已经截图保存了。"
王志远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这样,你先继续查,把证据坐实了。刘德海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以配合命案调查的名义,正常接触。等证据够了,我向县领导汇报。"
"是。"陈砺说。
"还有,"王志远看着他,"你妹妹的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办案子要讲证据,不能带着个人情绪。你明白吗?"
"明白。"陈砺说。
他走出局长办公室,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升起来,在走廊的灯光下散开。
他知道王志远说得对,办案子要讲证据,不能带着个人情绪。但他做不到。十五年了,他妹妹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线索,他不可能冷静。
但他必须冷静。
只有冷静,才能找到证据,才能把凶手绳之以法。
陈砺吸了一口烟,掐灭,扔在垃圾桶里,然后往技术队走。
马长贵的手机,应该快破解了。
他想知道,手机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