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陈砺到了机械厂。
天阴着,像要下雪。工业区的路坑坑洼洼,昨晚下了点小雨,路面上积着水,混着煤灰和机油,踩上去咯吱响。远处有几根烟囱冒着白烟,不浓,懒懒地挂在半空中,散不开。
机械厂的铁门还是半开着。陈砺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旧货车还停在老地方,车斗里的铁管上结了一层薄霜。车间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台机床的转动声,嗡嗡的,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叹气。
赵小满已经到了,正站在车间门口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看见陈砺过来,下意识地把计算器攥紧了。
"陈队,这位是张会计,张桂英。"赵小满介绍。
"张会计。"陈砺点了点头。
张桂英的表情不太自然,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警察同志,你们昨天不是来过了吗,咋又来了?"
"有些情况还需要核实。"陈砺说,"方便的话,去你办公室谈。"
张桂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往车间旁边的一间小平房走。门上挂着"财务室"的牌子,牌子是塑料的,角上裂了一道缝。
财务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子上堆着账本和单据,还有一个暖水瓶,瓶塞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垢厚得像一层壳。
张桂英坐在桌子后面,把计算器放在面前,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按键,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张会计,"陈砺坐下来,"马长贵失踪前,厂里的资金状况怎么样?"
"资金状况?"张桂英苦笑了一下,"还能咋样,入不敷出呗。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订单少,原材料涨价,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上个月的工资还是拖了十天才发的,这个月的还没着落呢。"
"厂里有外债吗?"
"有,怎么没有。"张桂英翻开一个账本,"欠供货商的,钢材、电机、油漆,加起来四十多万。人家天天打电话催,厂长手机都不敢开。还有银行的贷款,三十万,下个月到期,估计也还不上。"
"别人欠厂里的呢?"
"也有。"张桂英又翻了一页,"最大的一笔是夕阳红养老院,二十六万尾款,欠了快一年了。还有几个小客户,加起来十几万,也要不回来。"
"养老院那笔钱,马长贵去要过吗?"
"要过,好多次。"张桂英说,"每次去,刘院长都说过两天过两天,过了半年了也没给。厂长气得不行,有一次回来把茶杯都摔了,说'刘德海这个老狐狸,欠钱不还还装好人'。"
陈砺记在本子上。
"最近一个月,马长贵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操作?"他问。
张桂英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犹豫了一下。
"异常……"她想了想,"要说异常,就是他最近老是让我取钱。"
"取多少?"
"三次,每次两万,一共六万。"张桂英说,"都是从对公账户取的现金,取了之后他就拿走了,没给我发票,也没说干啥用。我问他,他说还账。我说还账走对公账户不行吗,他说不行,这笔账不能走账。"
"不能走账的账。"陈砺重复了一遍。
"对,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张桂英说,"他还让我把能调动的资金都调出来,说最近要用钱。我问他用多少,他说越多越好。我把账上的钱算了算,除了要发工资的,能调动的也就四万多,都给他准备好了。他还没来得及拿,就……"
张桂英没说下去,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按计算器。
"他说没说这笔钱是还给谁的?"陈砺问。
"没说。"张桂英摇了摇头,"但我猜,可能不是钱的事。"
"什么意思?"
"厂长有一次喝了酒,跟我说了一句,'有些债,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张桂英说,"我问他啥意思,他就不说了,只是喝酒。"
命的事。
陈砺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马长贵和刘德海之间,除了设备合同,还有别的来往吗?"他问。
"别的来往……"张桂英想了想,"我不太清楚,他们都是私下联系,不让我掺和。但有一次,刘院长来厂里,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我去送水的时候,听见刘院长说'十五年前的事,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厂长说'我知道,但我心里不踏实'。刘院长说'不踏实也得踏实,你已经上了船,下不去了'。"
十五年前。
又是十五年前。
陈砺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你确定听到的是这些话?"他问。
"确定。"张桂英说,"我当时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送完水出来,我心里还嘀咕,十五年前啥事啊,神神秘秘的。后来厂长就出事了,我才觉得不对劲。"
"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张桂英连忙摆手,"我哪敢乱说,刘院长是县里的名人,政协委员,我一个小会计,得罪不起。"
陈砺点点头,没再问。
他让赵小满把财务室的账本和银行流水都复印了一份,带走。张桂英很配合,一边复印一边念叨,说厂长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开了半辈子厂,没挣着钱,还把命搭进去了。
从财务室出来,陈砺往车间走。
车间很大,层高有六七米,屋顶是铁皮的,锈迹斑斑,有几处漏光,阳光从锈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飞着灰尘和铁屑。车间里摆着十几台机床,大部分都停着,上面盖着蓝色的防尘布,布上落了一层灰。只有两台车床在转,发出嗡嗡的声响,铁屑飞溅,落在地上,卷成一卷一卷的,像卷曲的花瓣。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和切削液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地上有油污,黑亮黑亮的,踩上去粘鞋底。墙角堆着废铁料,有铁管、角钢、钢板,锈得发红,上面挂着蜘蛛网。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工人站在一台车床旁边,手里拿着卡尺,正在量一个刚车好的零件。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洗都洗不掉。
陈砺走过去:"师傅,打扰一下。"
老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警服,没说话,把卡尺放在机床的工作台上。
"我是刑警队的,想问你几个事。"陈砺掏出证件。
"问吧。"老工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您贵姓?"
"免贵姓刘,刘德水,车间主任。"
"刘师傅,您在这个厂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刘德水说,"建厂第二年就来了,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啥活都干过。"
"马长贵这个人,您觉得怎么样?"
刘德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
"厂长这个人,"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对工人还行,不拖欠工资——当然这两年也拖过,但不是故意的,是真没钱。他这个人,就是太独,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人说。"
"最近一个月,他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刘德水想了想,"有,变得神神叨叨的。以前他每天都来厂里,在车间里转,看看这看看那。这一个月,他来得少了,来了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出来。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喝酒,喝多了就哭,一个大男人,呜呜地哭,我们在外面听着都瘆得慌。"
"哭?他说什么了吗?"
"听不清,声音太小。"刘德水说,"但有一次,他喝多了,从办公室出来,在车间里转,走到那台老机床跟前,摸着机床说'对不住啊,对不住'。我们都以为他说胡话呢。"
"哪台老机床?"
刘德水指了指车间角落。那里有一台车床,比别的机床都大,床身是深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锈得发红。床身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用焊条焊过,焊道疙疙瘩瘩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那台,"刘德水说,"建厂的时候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床身裂了,厂长一直舍不得扔,说修修还能用。其实早就不能用了,精度差得远,车出来的零件公差大,没人要。但厂长就是不让卖,也不让扔,放在那儿,像个宝贝似的。"
"这台机床,上个月被拉走了?"
刘德水的脸色变了一下,烟头在手指间抖了抖。
"你咋知道?"
"工人说的。"
刘德水沉默了,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是,拉走了。"他说,"十月十六号,晚上,我加班,亲眼看见的。厂长找了一辆厢式货车,车牌用泥糊住了,看不清号。他自己指挥装车,把那台老机床、还有两台旧电焊机、一批铁架子,都装上车了。我问他拉哪去,他说销毁,没用了。我说销毁也得找个地方啊,他说不用我管,让我赶紧走。"
"车往哪个方向开的?"
"往南。"刘德水说,"出了厂门,右转,往南去了。南边是运河,旧码头在那边。"
"那台老机床,有什么特别的吗?除了床身有裂缝。"
刘德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啥特别的,就是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台机床的床头箱里,以前厂长放过东西。"刘德水说,"有一次我修机床,打开床头箱,看见里面有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的。我刚要拿,厂长进来了,一把抢过去,说'这是我的东西,别乱动'。从那以后,他就把床头箱锁上了,钥匙自己揣着。"
"油纸包里是什么?"
"不知道,没看着。"刘德水说,"但看着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本书,或者一个本子。"
陈砺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藏在老机床的床头箱里。老机床上个月被连夜拉走了,往南去了码头方向。
马长贵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机床里?为什么要连夜拉走?是真的销毁了,还是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那台机床拉走之后,"陈砺问,"马长贵有没有什么变化?"
"有。"刘德水说,"拉走之后第二天,他来厂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那台机床原来的位置,站了很久,然后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来厂里了。"
陈砺记在本子上,又问:"马长贵和刘德海,你认识吗?"
"刘院长?认识,来过几次。"刘德水说,"那个人,看着挺和善的,见人先笑,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我总觉得他不对劲,笑里藏刀。他每次来,厂长都挺紧张的,两个人关起门来谈,不让我们听。"
"他们谈过设备的事吗?"
"谈过,我们给养老院供过一批设备,消防的、医用床、轮椅。"刘德水说,"那批设备,说实话,质量不太过关。消防报警系统是用的杂牌,没有认证,应急照明也是旧的,充不上电。我跟厂长说过,这样不行,出了事担不起。厂长说没办法,刘院长压价压得厉害,用好的就赔本了。"
"消防设备不合格,这事有别人知道吗?"
"应该没有。"刘德水说,"供货单上写的型号是合格的型号,但实际发的是不合格的,账面上看不出来。只有我和厂长知道,因为货是我装车的。"
陈砺点点头。
不合格的消防设备,假账,养老院。如果养老院出了火灾,消防设备不起作用,那就是群死群伤的大事。刘德海为了省钱,用了不合格的设备,马长贵是供应商和帮凶。
但马长贵最近良心不安了。他要自首,要揭发。然后他就死了。
车间里又来了两个工人,穿着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饭盒,应该是去食堂吃饭。他们看到陈砺和赵小满,放慢了脚步,窃窃私语。
"那是警察?"
"嗯,听说厂长死了,被人杀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昨天派出所的人都来了。"
"啧啧,厂长人还行啊,谁杀他?"
"谁知道,欠人钱呗,这年头,欠钱的都是大爷,要账的都是孙子,逼急了啥都干得出来。"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声音渐渐远了。
陈砺没在意。他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停着的机床,掀开防尘布看了看。机床都很旧了,有的控制面板上的按钮都掉了,有的导轨上锈了,用手一摸,一手红锈。
"这些机床,多久没开了?"他问刘德水。
"大部分有两三个月了。"刘德水说,"没订单,开了也没用,费电。就那两台车床还在转,是一个老客户的小订单,几百个零件,干完就没了。"
"工人呢?都还在?"
"在是在,但走了不少了。"刘德水叹了口气,"原来二十多个工人,现在就剩七八个了。年轻的都走了,去南方打工了,剩下的都是像我这样的,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在这儿混日子。工资都发不出来,谁还愿意干?"
"马长贵没说过怎么办?"
"他说过,说要转型,做环保设备,说有路子。"刘德水苦笑了一下,"说了大半年了,也没见动静。厂子就这样,半死不活的,吊着一口气。现在厂长一死,估计这口气也吊不住了。"
陈砺没说话。
他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台车床在转,嗡嗡的,铁屑飞溅。刘德水站在机床旁边,手里夹着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几个工人蹲在墙角吃饭,饭盒里是白菜炖豆腐,就着馒头,吃得很香。
这个厂子,像一个走到尽头的人,还在硬撑着最后一口气。
陈砺在车间里又待了一会儿,和几个工人聊了聊。工人们大多不愿意多说,问一句答一句,眼神躲闪,像是怕惹麻烦。只有一个年轻工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缠着创可贴,话多一些。
"你叫什么?"陈砺问。
"李磊,干了两年了。"年轻人说,"警察同志,厂长真死了?"
"嗯。"
"啧啧,"李磊摇了摇头,"我就知道得出事。厂长这一个月,天天魂不守舍的,在车间里转来转去,跟丢了魂似的。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对着运河的方向发呆,我叫他他都没听见。"
"他最近和谁来往比较多?"
"来往?"李磊想了想,"有个女的,三十多岁,短发,来找过他好几次。每次来都直接进办公室,关上门,谈好久。有一次我去送零件,听见他们在里面吵,那女的说'你要是不敢,我去',厂长说'你别冲动,让我再想想'。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
"还有别人吗?"
"有,养老院的刘院长,来过一次。"李磊说,"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戴着佛珠,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来的时候厂长挺紧张的,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半个多小时,刘院长走的时候,厂长送到门口,脸色不太好。后来我听见厂长在办公室里摔东西,哐当一声,像是杯子碎了。"
"供货商呢?最近有人来催款吗?"
"有,天天有。"李磊苦笑了一下,"钢材的、电机的、油漆的,都来催。厂长躲都躲不及,有时候听见供货商来了,就从后门溜了。有一次一个供货商急了,在车间里骂了半天,说再不还钱就拉设备抵债,厂长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
"拉设备抵债?"
"对,那个供货商说的,说厂里这些机床,随便拉两台去卖,也够还他那几万块钱了。"李磊说,"厂长当时脸都白了,说再宽限几天,一定还。"
陈砺记在本子上。
供货商催款,扬言要拉设备抵债。马长贵上个月突然把一批旧设备拉走了,说是销毁。会不会是他怕供货商拉设备抵债,所以提前把设备转移了?但那台老机床里藏着油纸包,他转移设备可能不只是为了躲债。
"还有一件事,"李磊压低了声音,"厂长失踪前几天,我看见他在办公室里烧东西。"
"烧什么?"
"不知道,门关着,我从窗户外面看见的。"李磊说,"他在脸盆里烧纸,一张一张地烧,烧了好久,烟从窗户里冒出来。我以为他在烧旧文件,也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是在烧什么重要的东西。"
烧文件。
马长贵失踪前在办公室里烧文件。他烧了什么?是账本?是证据?还是什么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
陈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谢谢你,李磊。"他说,"如果还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联系我。"
他把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李磊。李磊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
"警察同志,"李磊突然说,"厂长是个好人,就是太窝囊了,谁都能欺负他。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别让他白死。"
陈砺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往马长贵的办公室走。
办公室在车间后面,一间小平房,门上挂着"厂长办公室"的牌子,牌子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半。门没锁,一推就开,发出吱呀一声。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皮椅的扶手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的海绵。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有一件军大衣,一件毛衣,还有一条裤子,皱巴巴的。桌子上有一台电脑,显示器是旧的,屏幕上落了一层灰。一个茶杯,陶瓷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杯子里还有半杯茶,已经干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层黄褐色的茶垢。
文件散落着,有几张合同,几张催款单,还有一张马长贵和一个老人的合影,照片里马长贵笑着,老人坐在轮椅上,也笑着,背景是夕阳红养老院的大门。
陈砺戴上手套,开始翻。
桌子的抽屉里有一些票据、账本,还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烟是红塔山,软包的,还剩大半包。打火机是Zippo,铜壳的,上面有划痕,用了很多年了。
他翻了翻账本,都是些进出货的记录,金额不大,最近几个月的支出明显大于收入。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小刀裁的。
"这几页,"陈砺指着撕口问赵小满,"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赵小满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知道,得问会计。"
陈砺记在本子上。被撕掉的账本页面,是什么内容?为什么要撕掉?
他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U盘的外壳,白色的,金属的,被掰成了两半,芯片不见了。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掰开的。他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陈队,这个我昨天就注意到了。"赵小满说,"但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这个U盘外壳的型号是金士顿DTSE9,金属外壳,这种U盘的芯片是焊在主板上的,掰断外壳之后芯片还在,得用工具才能撬下来。你看这个断口,芯片的位置是空的,焊点很干净,说明是有人用工具把芯片撬下来了,不是掰断的时候掉的。"
陈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U盘外壳。确实,芯片的位置是空的,焊点平整,没有暴力撕扯的痕迹。
"马长贵自己撬的?"
"有可能。"赵小满说,"但也有可能是别人撬的。如果是马长贵自己撬的,他为什么要把芯片取下来?芯片里有什么东西,他不想让人看到?如果是别人撬的,那这个人在马长贵死后来过他的办公室,取走了U盘芯片。"
陈砺站起来,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锁。锁是普通的弹子锁,没有撬过的痕迹。
"钥匙谁有?"
"马长贵自己有一把,会计有一把,刘德水有一把。"赵小满说,"我问过了,会计和刘德水的钥匙都在,没有借给别人。"
"那就是马长贵自己撬的。"陈砺说,"他把U盘芯片取下来,藏在了别的地方。或者,他把芯片交给了什么人。"
他想起马超。马长贵的儿子,在南方打工,和父亲关系恶劣。马长贵会不会把U盘芯片交给了儿子?
"马超那边联系上了吗?"陈砺问。
"联系上了,"赵小满说,"他说他这周回来,处理他爸的后事。我跟他说了,回来之后联系我们,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好。"陈砺说,"他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在办公室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文件柜、沙发底下、窗户台上,没有别的发现。文件柜里都是一些旧合同和发票,没什么特别的。沙发底下有一个空酒瓶,孔府家的,标签掉了一半。
走出办公室,陈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机械厂的南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南,就是运河。天气不好,灰蒙蒙的,运河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远处有货船的影子,一艘接一艘,慢慢地移动,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顺着风飘过来。
陈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2010年,马长贵在运河边开鱼馆。他妹妹失踪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一个女孩往鱼馆后面的码头去了。
2025年,马长贵死了,被人捂死,抛尸运河。他的指甲缝里有铁锈和红油漆——运河上的铁壳船,很多都刷红漆。
十五年前,运河边的码头上,发生了什么?
十五年后,同样的运河,同样的码头,又发生了什么?
赵小满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陈砺在想什么,但他不敢问。
过了很久,陈砺掏出烟,点了一根。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烟雾被吹得四散。
"陈队,"赵小满终于忍不住了,"下一步怎么办?"
陈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查马长贵的通话记录,"他说,"近三个月的,全部调出来。每一个号码,每一次通话,都要查清。"
"是。"
"还有,查夕阳红养老院的底细。院长刘德海,他的背景、他的关系、他的资金来源,全部查。"
"是。"
"另外,"陈砺顿了顿,"查2010年前后,马长贵和刘德海的所有交集。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做过什么事,全部查。"
赵小满愣了一下:"2010年?陈队,那是十五年前了,那时候……"
"我知道。"陈砺打断他,"查就是了。"
"是。"赵小满应了一声,没再问。
陈砺掐灭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机械厂。
铁皮屋顶锈得发红,半开的铁门,院子里停着的旧货车,车间里零星的机床声。一切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像一个走到尽头的人,还在硬撑着最后一口气。
马长贵撑了十五年。
现在他撑不住了。
陈砺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局里开。
后视镜里,机械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但运河还在。运河上的货船还在。一艘接一艘,慢慢地移动,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像永远不会停。
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有这样的货船经过吗?
他妹妹穿着红色的校服,说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然后她就不见了。
十五年了。
运河里的淤泥,埋了十五年的东西,该挖出来了。
陈砺踩了一脚油门,车加快了速度,往县城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