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之后,苏晚在医院的走廊里又坐了半个小时。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的眼睛很酸,头也疼,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冲动,是权衡之后的选择——奶奶的命比她的原则重要。但她也不会完全放弃底线,她加了那个条件:不要把我当助眠机器,我是疗愈师。
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上午九点,陈舟回了电话。
"苏小姐,厉总同意您的条件。但在签约之前,厉总希望和您见一面,具体细节当面谈。"
"可以。"苏晚说,"但我有一个要求——签约之前,我必须先做一次专业评估。"
"评估?"
"对。我需要了解厉总的睡眠史、创伤经历、用药情况、生活习惯,才能制定针对性的疗愈方案。声音疗愈不是随便说说话就能让人睡着,它是一门科学。没有评估,我只能做基础放松,效果会打折扣。"
陈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小姐,这个可能有点困难。厉总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
"那是他的选择。但我的专业要求我必须了解这些。"苏晚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要对我的专业负责,也要对他的睡眠负责。如果他不配合,我只能做基础放松,效果有限,他花这个钱就不值。"
陈舟说:"我向厉总转达。"
挂了电话,苏晚去ICU看了奶奶。奶奶还在昏睡,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她握了握奶奶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奶奶,再等等我。"她轻声说,"钱的事,我已经在解决了。"
下午两点,陈舟的电话又来了。
"苏小姐,厉总说:让她来。但创伤的部分,他不想说。"
苏晚想了想:"可以。你不想说的,我不追问。但你要允许我用声音去了解。"
陈舟把这句话转达给厉景深。
厉景深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椅上,听完陈舟的转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用声音去了解?"
"苏小姐的原话。"
厉景深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来。"
第二天下午,苏晚来到了厉氏大厦。
六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苏晚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整层楼都是落地玻璃窗,海湾区的景色尽收眼底,榕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市中间穿过,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在慢慢移动。
办公室的装修极简,黑白灰为主,深色胡桃木的大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灯光是4000K的中性光,打在深色桌面上,冷得像手术室。
苏晚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空间打了个分:功能满分,温度零分。
厉景深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袖口的金属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很瘦,下颌线锋利,瞳色极深,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不是冷酷,是感知不到。
她在声音疗愈的课程上学过这种状态,述情障碍。患者无法识别和表达自己的情绪,不是不想,是不能。
"苏小姐。"厉景深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
"厉总。"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评估问卷,一共四十七个问题,涵盖睡眠史、用药史、生活习惯、心理状态四个方面。创伤相关的问题我标注了可选,您可以不答。"
厉景深拿起问卷翻了翻。
"你问得很细。"
"声音疗愈需要精准。"苏晚说,"比如您如果长期服用安眠药,我需要知道具体的药物和剂量,因为某些药物会影响脑波频率,我的疗愈方案需要相应调整。再比如您的入睡时间是几点、夜间醒来几次、醒来之后能不能再次入睡,这些数据直接决定了我用哪种引导技术。"
厉景深看了她三秒。
他见过很多治疗师。美国的、瑞士的、中医的、心理的,每一个都在试图撬开他的嘴,问他童年经历了什么,父母去世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只有这个女人,把问卷递过来,然后说创伤的部分可以不答。
她不追问。
这让他意外,也让他放松了一点。
"可以。"他说,"陈舟会把我的用药记录和睡眠数据给你。问卷我填,但创伤部分,"
"我不追问。"苏晚接了他的话,"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助眠的时候,您必须躺下,不能一边处理邮件一边听。声音疗愈需要您的配合,您的大脑需要进入放松状态,三心二意会抵消效果。"
厉景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习惯了在任何时候都处理工作,吃饭的时候看邮件,开会的时候回消息,甚至在治疗的时候,他也会闭着眼听治疗师说话,脑子里却在想明天的并购方案。
但这个女人说,不行。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说:"可以。"
苏晚点了点头,又说:"还有,我需要每周调整一次疗愈方案,根据您的睡眠数据。如果某一种引导技术连续三天无效,我会换方案。"
"可以。"
"最后一条,"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我是疗愈师,不是助眠机器。我有我的专业判断和职业操守,如果在疗愈过程中我发现您的情况需要医学干预,我会建议您就医,不会为了契约而隐瞒。"
厉景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类似有意思的表情。
"可以。"
苏晚把契约文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附加条款第七条:乙方不得打探甲方私人事务。
她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字:
甲方不得将乙方视为助眠机器。
然后签了名。
厉景深拿过契约,看到她加的那行字,目光停留了两秒。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签名栏里写下厉景深三个字。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