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陈砺站在台子边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老周把最后一份检验报告钉在白板上。白板上已经钉了七八张纸,尸表检验记录、解剖记录、毒物分析报告、物证初检报告,一张挨一张,像一面墙。
"都在这儿了。"老周摘下手套,扔到医用垃圾桶里,发出啪的一声。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上印着"济水县公安局一九九年先进工作者",漆掉了一半。
陈砺没说话,走到白板前,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尸表检验记录。老周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印刷体。
"死者马长贵,男,五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九,体重六十二公斤。尸斑位于腰背部及四肢背侧,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尸僵已缓解,全身关节可活动。角膜中度混浊,瞳孔散大,直径约零点五厘米。"
陈砺的目光往下移。
"口鼻周围未见蕈状泡沫。鼻腔内少量淤泥,未见血性液体。口唇紫绀,口腔黏膜完整,牙齿无松动。颈部左侧至前侧可见一处条状压痕,宽约一点二厘米,颜色暗红,边界不清,压痕处表皮未见剥脱。"
他的手指在"压痕"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双手十指指甲短,甲缝内嵌有黑褐色物质,已取样。左手背可见一处陈旧性疤痕,长约三厘米,余体表未见明显开放性损伤。"
陈砺看完第一张,转向第二张。解剖记录。
"胸腔:双侧肺组织饱满,表面未见出血点。切开肺组织,未见大量溺液及泥沙,支气管及细支气管内未见异物。心包腔少量淡黄色积液,心脏表面可见散在出血点。"
"腹腔:胃内容物约三百毫升,呈糊状,可见未完全消化的面条及青菜残渣,闻及酒精气味。胃黏膜未见出血及溃疡。肝脏、脾脏、肾脏未见明显异常。"
"颈部:逐层分离颈部软组织,见左侧胸锁乳突肌深层出血,范围约二乘三厘米。舌骨完整,未见骨折。甲状软骨左侧上角骨折,断端有生活反应。"
陈砺的目光在"甲状软骨左侧上角骨折"上停了很久。
他不是法医,但干了十五年刑警,这些术语他懂。甲状软骨上角骨折,说明颈部受到过外力压迫,而且力度不小。结合颈部的压痕和口鼻周围没有蕈状泡沫,死因已经很清楚了。
"窒息。"陈砺说,不是问句。
"机械性窒息。"老周把缸子放下,走过来,指着白板上的记录,"捂压口鼻造成的。你看这个,颈部软组织出血,甲状软骨上角骨折,这是被人用手或者前臂压住脖子,同时捂住嘴和鼻子。死者挣扎过,但挣扎不剧烈——身上没有明显的抵抗伤,说明他当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因为药。"
"对。"老周拿起第三张纸,毒物分析报告,"胃内容物和血液里都检出了阿普唑仑,苯二氮卓类镇静催眠药。血药浓度在治疗量范围内,单看这个剂量不足以致死,但和酒精混在一起,中枢抑制作用会叠加。死者胃里有酒精,血液酒精含量每百毫升四十二毫克,说明他死前喝了大约二两白酒。"
陈砺记在本子上。阿普唑仑加酒精,二两白酒。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在不是饭点的时间喝了酒,吃了镇静药,然后被人捂死。
"药是他自己吃的,还是别人给他的?"陈砺问。
"这个我没法确定。"老周说,"但你想,阿普唑仑是处方药,得有医生处方才能开。马长贵一个开机械厂的,他要是有失眠症,长期吃这个药,家里应该有药瓶。你们去他家搜了吗?"
"搜了,没有。"陈砺说,"他老婆说他从来不吃安眠药,睡眠一直挺好。"
"那就有意思了。"老周推了推老花镜,"一个从来不吃安眠药的人,死前胃里有阿普唑仑。药哪来的?谁给他的?为什么给他?"
陈砺没回答。他的脑子在转。阿普唑仑,处方药,能弄到这个药的人不多——医生、护士、药店老板,或者有路子从网上买的人。马长贵死前接触过的人里,谁有这个条件?
"死亡时间呢?"他问。
"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最后一餐是面条和青菜,消化程度大约是两到三个小时。结合尸温下降曲线、尸僵发展和缓解程度、角膜混浊度,死亡时间推定在周四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老周说,"更精确一点,我倾向于九点到十一点。"
周四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马长贵周四下午四点多离开机械厂,说要出去办点事。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死亡。中间有五到七个小时,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喝了酒,吃了药,然后被杀。
"指甲缝里的东西呢?"陈砺问。
老周拿起第四张纸,物证初检报告。
"甲缝内黑褐色物质,经初检,主要成分为河底淤泥,混有三氧化二铁——也就是铁锈,还有少量红色醇酸油漆的成分。"老周说,"另外,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甲缝里,发现了微量皮肤组织,已经送去做DNA提取和比对了。"
"皮肤组织,能确定是死前抓的还是死后蹭的?"
"皮肤组织有生活反应,能看到少量炎性细胞浸润,说明是死者生前造成的。"老周说,"也就是说,他在死之前,用右手抓过什么人,把对方的皮肤抓破了,皮屑留在了指甲缝里。"
陈砺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个重要线索。凶手的右手——或者身上某个部位——被马长贵抓破了。如果能找到嫌疑人,看他身上有没有新鲜的抓伤,再做DNA比对,就能锁定。
"DNA比对要多久?"
"样本已经送市局了,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个星期。"老周说,"先入库比对前科人员,如果没有匹配,就得等你们抓到嫌疑人之后再比。"
陈砺点点头,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他站在白板前,把所有报告又看了一遍。死因、时间、毒物、物证,每一项都很清楚,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了一个轮廓:马长贵在周四晚上被人用阿普唑仑加酒精迷晕,然后被捂压口鼻窒息死亡,死后被人用船运到运河里抛尸。他在死前挣扎过,抓破了凶手的皮肤。
但拼图的中间是空的。谁干的?为什么?
陈砺转过身,靠在白板边上,看着老周。
"老周,"他说,"我问你个事。"
老周正在收拾解剖台,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把器械放进消毒盘里。
"你说。"
"十五年前,陈雪的案子,"陈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当时的物证检验,是你做的吗?"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显得特别响。
老周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他摘下老花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又戴上。他的眼睛看着陈砺,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一种被戳中旧伤的躲闪。
"是我做的。"老周说。
"她的书包,"陈砺说,"在运河边找到的那个书包,检验报告里写了什么?"
老周沉默了。
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老周问。
"马长贵,"陈砺说,"死者,2010年之前在运河边开鱼馆,长贵鱼馆。我妹妹失踪那天晚上,有个证人看到一个女孩往鱼馆后面的码头方向去了。"
老周的手猛地攥紧了缸子,指节发白。
"那条线索,当年跟进了吗?"陈砺问。
"……没有。"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当时定性是离家出走,疑似溺水。走访笔录里那条线索,办案民警写了'价值不大,未进一步核实'。"
陈砺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早就知道了。昨天在档案柜里翻到那份笔录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但从老周嘴里听到"没有"两个字,还是像有人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书包呢?"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更紧了,"书包的检验报告,写了什么?"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房间角落的铁皮档案柜前,蹲下来,打开最下面一层柜门。柜子里堆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码放,最里面那一格积了厚厚的灰。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袋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陈雪失踪案 物证检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老周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纸。纸都泛黄了,边角发脆,像是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掉。
"这是当年的检验报告,"老周说,"我一直留着,没上交。按规定,失踪案的物证检验报告应该归档,但这个案子……后来不了了之了,档案也没人管。我就自己收着了。"
陈砺走过去,拿起那沓纸。
最上面一张是物证清单:"蓝色双肩书包一个,内有初中二年级课本三本、练习本两本、钢笔一支、塑料文具盒一个、借书证一张。"
他的手指在"借书证"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妹妹那天说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书包里有借书证。她确实是去借书的。
第二张是检验报告。老周的字,比现在的字年轻一些,但同样工整。
"送检物品:蓝色双肩书包一个。检验事项:书包表面及内部痕迹检验。"
"检验结果:一、书包表面未见明显血迹及体液斑迹。二、书包右侧背带距上端十二厘米处可见纤维断裂,断端整齐,系外力撕扯所致,断裂处纤维有拉伸变形,判断为受力时新鲜断裂。三、书包拉链完好,内部物品未见散落。四、书包底部及侧面可见少量泥土附着,成分与运河边土壤一致。"
陈砺的手在发抖。
他把那张纸攥紧了,纸边硌进掌心。
右侧背带,纤维断裂,外力撕扯,新鲜断裂。
妹妹的书包,被人用力拽过。背带都拽断了纤维。如果是她自己掉在河边的,书包怎么会被撕扯?如果是她自己扔的,背带怎么会断?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拽过她的书包。在她失踪的时候,有人抓住了她的书包背带,用力拽,把纤维都拽断了。
她挣扎过。
十四岁的女孩,在运河边的夜色里,被人抓住了书包,她挣扎,她喊,她跑——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见了。
陈砺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像在摸妹妹的脸。
"这个报告,"他的声音哑了,"当年交给谁了?"
"交给了办案民警,姓李,叫李建国。"老周说,"他看了一眼,说'书包被拽过也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掉的时候挂到树枝了',然后就把报告还给我了,说不用归档。"
"挂到树枝?"陈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运河边是码头,光秃秃的,哪来的树枝?"
老周没说话。
"他连现场都没去看,就说挂到树枝了。"陈砺的手指攥得咯咯响,"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失踪了,书包背带被人拽断了,他说挂到树枝了。"
解剖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有老人斑,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锈黄色痕迹。这双手做了三十年法医,检验过上千具尸体,写过几百份报告,但有一份报告,被人当成了废纸。
"我当时也觉得不对,"老周的声音很轻,"我找过李建国,跟他说这个撕扯痕迹有问题,建议进一步调查。他说'老周,你干你的技术,案子的事我们刑警队说了算'。我又找过队长,队长说'一个小姑娘离家出走,别搞得像多大案子似的'。"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后来就没人提了。书包退给了家属,案子挂起来了。我把报告留了一份,想着万一哪天有人要查,能拿出来。"
陈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他二十三岁,刚入警,穿着崭新的警服,觉得自己能保护所有人。他妹妹十四岁,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虎牙,说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然后她就没回来。
他报了案。他天天去刑警队问进展。人家告诉他,是离家出走,可能溺水了,尸体被冲走了,找不到了。他不信,他自己查,他沿着运河走了一遍又一遍,他问了每一个在河边住的人。人家说他疯了,说他不务正业,说他一个新警察不好好干自己的活,管什么失踪案。
后来他被领导谈话了。领导说,陈砺,你妹妹的事我们理解,但你要分清公事和私事,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他点了头,回到办公室,把妹妹的照片从钱包里拿出来,夹在了一本旧刑法书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妹妹的事。
但他没有忘。一天都没有忘。
十五年里,他办了很多案子,抓了很多人,从一个新警察变成了中队长,从市局被下放到了县局。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被埋在了过去,像沉在运河淤泥里的尸体,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但现在,一具尸体从淤泥里被捞了上来。
马长贵。长贵鱼馆。2010年。阿普唑仑。窒息。抛尸运河。
十五年前的名字,十五年前的地点,十五年前的手法。
像一根线,从淤泥底下伸出来,勾住了他的手指。
陈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沓检验报告折好,放进自己的夹克内袋里。
"老周,"他说,"这些报告,我拿走了。"
"拿去吧。"老周说,"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陈砺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当年那个李建国,现在在哪?"
"调走了,去了邻市,前几年退休了。"老周说,"你要找他?"
"不找。"陈砺说,"找他也没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陈砺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愤怒他早就有了,十五年了,愤怒已经变成了骨头里的东西,不疼了,但一直在。他的手抖,是因为他终于摸到了一点边。十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妹妹的事,可能不是一个意外,不是离家出走,不是溺水。
是有人干的。
而那个人,可能刚刚杀了马长贵。
陈砺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然后继续吸。
手机响了。是赵小满。
"陈队,"赵小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很吵,像是在外面,"我在机械厂这边,跟会计聊了一上午,发现了一些情况。"
"说。"
"机械厂的账上,最近一个月有三笔大额现金支出,一共六万,都是马长贵自己取的,没有对应的发票和报销单。会计说,马长贵最近一直在凑钱,说是要还一笔'不该欠的债'。会计问他什么债,他不说,只是让会计把能调动的资金都调出来。"
"还有呢?"
"还有,我查了机械厂的合同档案,找到了他们和夕阳红养老院的设备供应合同。合同金额是八十六万,养老院已经付了六十万,尾款二十六万,拖欠了快一年了。合同里列的设备有消防报警系统、应急照明、医用床、轮椅……消防设施那一块,合同附件里的型号和实际供货的型号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合同里写的是通过国家消防认证的型号,但实际供货的是另一个型号,我查了一下,那个型号没有认证,是不合格产品。"赵小满的声音有点兴奋,"陈队,马长贵给养老院供的消防设备是假的。"
陈砺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合格的消防设备。养老院。二十六万尾款。马长贵最近在凑钱还"不该欠的债"。
"你在厂里等着,"陈砺说,"我马上过去。"
"好。"
挂了电话,陈砺掐灭烟,把烟头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他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内袋里掏出那沓泛黄的检验报告,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右侧背带,纤维断裂,外力撕扯。
他妹妹的书包,被人拽过。
十五年了,该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了。
陈砺下了楼,出了公安局大门,上车,发动引擎。车往城东的工业区开,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沉沉的天上。
他开得很快。
长贵机械厂的铁门半开着,门口的牌子"长贵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在风里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陈砺把车停在门口,下车。赵小满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冻得通红。
"陈队,你可来了。"
"会计呢?"
"在办公室里,我让她等着。"赵小满翻开文件夹,"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有书面材料。合同、付款记录、供货单,都在这儿。还有一件事,我问了车间的工人,马长贵上个月——十月中旬——突然把仓库里一批旧设备拉走了,说是要销毁。拉走的设备里有三台旧机床、两个电焊机、还有一批铁架子。工人说,那些设备虽然旧,但还能用,卖废铁也值不少钱,就这么拉走了,怪可惜的。"
"拉哪去了?"
"不知道。马长贵自己找的车,晚上拉的,没人看见。"赵小满说,"我问了门卫,他说那天晚上来了一辆厢式货车,车牌用泥糊住了,看不清。马长贵亲自指挥装车,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车就开走了,往南去的。"
"往南。"陈砺想了想,"南边是运河码头。"
"对,南边三公里就是旧码头。"赵小满说,"陈队,你说他把旧设备拉到码头去干啥?"
陈砺没回答。他往院子里走,车间里传来机床的声音,但只有一两台在转,大部分机床都停着,上面盖着防尘布。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呛人。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车间里出来,手上沾着油污,看到陈砺,点了点头。
"陈警官。"
"刘师傅。"陈砺认出他是昨天来过的车间主任刘德水,"我再问你几个事。"
"中,你问。"刘德水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
"马长贵十月中旬拉走的那批旧设备,你亲眼看到了吗?"
"看到了。"刘德水说,"那天我加班,晚上八点多,我去仓库拿工具,看见厂长在装车。我问他拉这些旧东西干啥,他说销毁,没用了。我说卖废铁也能卖俩钱,他说不用我管,让我赶紧走。"
"那些设备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刘德水想了想:"特别的……也没啥特别的,就是旧。不过有一台机床,是建厂的时候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床身上有一道裂缝,厂长一直舍不得扔,说修修还能用。这次也拉走了。"
"床身上有裂缝?"
"对,一道长裂缝,从床头一直裂到床尾,用焊条焊过,但焊得不好,疙疙瘩瘩的。"刘德水说,"那台机床是厂里最老的一台,厂长对它有感情,平时不让人碰。"
陈砺记在本子上。一台有裂缝的旧机床,被马长贵连夜拉走了,往南去了码头方向。
"马长贵最近和谁来往比较多?"陈砺问。
"来往?"刘德水挠了挠头,"他这人独来独往的,平时就在办公室待着,有人来找他也是在办公室里谈,不让我们听。不过最近一个月,有个人来找过他好几次,是个女的,三十多岁,短发,穿得挺朴素。"
"女的?"
"对,每次来都直接进办公室,关上门,谈一两个小时才走。我问厂长那是谁,他说是一个朋友。"刘德水说,"有一次我去送水,听见他们在里面吵,那女的说'你要是不敢,我去',厂长说'你别冲动,让我再想想'。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
陈砺和赵小满对视了一眼。
三十多岁,短发,女人。和马长贵吵架,说"你要是不敢,我去"。
孙芳。
"那个女的,长什么样?"陈砺问。
"圆脸,眼睛挺大的,看着挺厉害的一个人。"刘德水说,"走路风风火火的,说话嗓门大。"
就是孙芳。
"还有别的人来找过马长贵吗?"
"有,养老院的刘院长,来过一次,上个月。"刘德水说,"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戴着佛珠,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来的时候厂长挺紧张的,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半个多小时,刘院长走的时候,厂长送到门口,脸色不太好。"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门关着。"刘德水说,"不过刘院长走了之后,厂长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杯子,我听见响了。"
陈砺点点头,没再问。
他往马长贵的办公室走。门没锁,一推就开。办公室里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桌子上散落着文件,茶杯里的茶已经干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层黄褐色的茶垢。
赵小满跟进来,指着桌子角:"陈队,你看这个。"
桌子角上,有一个U盘的外壳,白色的,被掰成了两半,芯片不见了。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掰开的。
"昨天就在这儿。"陈砺说。
"我知道,"赵小满说,"但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这个U盘外壳的型号是金士顿DTSE9,金属外壳,这种U盘的芯片是焊在主板上的,掰断外壳之后芯片还在,得用工具才能撬下来。你看这个断口,芯片的位置是空的,焊点很干净,说明是有人用工具把芯片撬下来了,不是掰断的时候掉的。"
陈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U盘外壳。确实,芯片的位置是空的,焊点平整,没有暴力撕扯的痕迹。
"马长贵自己撬的?"
"有可能。"赵小满说,"但也有可能是别人撬的。如果是马长贵自己撬的,他为什么要把芯片取下来?芯片里有什么东西,他不想让人看到?如果是别人撬的,那这个人在马长贵死后来过他的办公室,取走了U盘芯片。"
陈砺站起来,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锁。锁是普通的弹子锁,没有撬过的痕迹。
"钥匙谁有?"
"马长贵自己有一把,会计有一把,刘德水有一把。"赵小满说,"我问过了,会计和刘德水的钥匙都在,没有借给别人。"
"那就是马长贵自己撬的。"陈砺说,"他把U盘芯片取下来,藏在了别的地方。或者,他把芯片交给了什么人。"
他想起马超。马长贵的儿子,在南方打工,和父亲关系恶劣。马长贵会不会把U盘芯片交给了儿子?
"马超那边联系上了吗?"陈砺问。
"联系上了,"赵小满说,"他说他这周回来,处理他爸的后事。我跟他说了,回来之后联系我们,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好。"陈砺说,"他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在办公室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文件柜、抽屉、沙发底下,没有别的发现。
走出办公室,陈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机械厂的南边,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南,就是运河。天气不好,灰蒙蒙的,运河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远处有货船的影子,一艘接一艘,慢慢地移动,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顺着风飘过来。
陈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2010年,马长贵在运河边开鱼馆。他妹妹失踪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一个女孩往鱼馆后面的码头去了。
2025年,马长贵死了,被人捂死,抛尸运河。他的指甲缝里有铁锈和红油漆——运河上的铁壳船,很多都刷红漆。
十五年前,运河边的码头上,发生了什么?
十五年后,同样的运河,同样的码头,又发生了什么?
陈砺掏出烟,点了一根。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烟雾被吹得四散。
赵小满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陈砺在想什么,但他不敢问。
过了很久,陈砺掐灭烟,说:"走,回去。"
"去哪?"
"回局里,"陈砺说,"查马长贵的通话记录,近三个月的,全部调出来。还有,查夕阳红养老院的底细,院长刘德海,他的背景、他的关系、他的资金来源,全部查。"
"是。"赵小满应了一声,跟着陈砺往车边走。
走到车边,陈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机械厂。
铁皮屋顶锈得发红,半开的铁门,院子里停着的旧货车,车间里零星的机床声。一切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像一个走到尽头的人,还在硬撑着最后一口气。
马长贵撑了十五年。
现在他撑不住了。
陈砺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局里开。
后视镜里,机械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但运河还在。运河上的货船还在。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还在。
陈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他知道,他已经摸到了一点边。
但那只是边。
真正的东西,还埋在淤泥下面,埋了十五年,等着被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