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者马长贵
书名:沉泥·全本 作者:砚余 本章字数:5923字 发布时间:2026-09-08

王秀兰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她住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陈砺爬了六层楼,气喘匀了才敲门。
开门的女人四十八岁,烫着卷发,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眼角耷拉着,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脚上是棉拖鞋。她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愣了一下,抹布攥得更紧了。
"你是王秀兰?"陈砺问。
"是我,你们……"
"警察。"陈砺掏出证件,"马长贵是你丈夫?"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在运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身份确认,是马长贵。"陈砺说,语气尽量平缓,"需要你跟我们去一趟殡仪馆,做个辨认。"
王秀兰靠在门框上,身子软了一下,又撑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茫然的恐惧,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还没反应过来疼。
"死了?"她喃喃地说,"他……死了?"
"需要你确认一下。"陈砺说。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换衣服。她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进了卧室。赵小满站在门口,看了看陈砺,陈砺示意他等一下。
过了十分钟,王秀兰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出来,头发梳了梳,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低着头说:"走吧。"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三楼,她停下来,扶着扶手喘了口气。
"他三天没回家了。"王秀兰突然说,声音很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出事了。"
陈砺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周四晚上,他说出去办点事,就走了。"王秀兰说,"走之前在屋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旧包,塞了些东西进去。我问他干啥去,他说不用我管。他那个人,从来都这样,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陈砺问。
王秀兰想了想:"异常……这一个月吧,他老是半夜睡不着,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也不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比如担心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王秀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次,他喝了酒,跟我说了一句,'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我问他什么事,他就不说了,只是喝酒。"
"他和谁有矛盾吗?"
"矛盾?"王秀兰苦笑了一下,"开厂的,欠人钱,人欠他钱,矛盾多了。供货商天天打电话催款,他手机都不敢开。还有那个养老院,欠了他二十多万,要了好多次都要不回来。"
"夕阳红养老院?"
"对,就是那个。"王秀兰说,"那个刘院长,看着挺体面的一个人,欠钱不还。老马去要了好几次,每次都说过两天过两天,过了半年了也没给。"
陈砺记在本子上,又问:"你儿子呢?"
"儿子?"王秀兰的眼神暗了一下,"在南方打工,深圳,过年才回来一次。他跟他爸关系不好,两个人见面就吵。"
"为什么吵?"
"还能因为啥,"王秀兰叹了口气,"儿子嫌他爸没本事,开个破厂挣不着钱,还老欠钱。他爸嫌儿子不听话,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在身边。两个人一说话就呛,后来儿子干脆不回来了,电话也打得少。"
"你儿子知道他爸的事吗?"
"还没告诉他。"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陈砺没再问。到了楼下,他让赵小满陪王秀兰坐另一辆车去殡仪馆,自己开车跟在后面。
殡仪馆在县城西郊,一片灰白色的建筑,周围是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天上。陈砺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
王秀兰在赵小满的搀扶下走进辨认室。辨认室的墙上有一扇大玻璃窗,对面是停尸台,马长贵的尸体躺在上面,盖着白布,只露出脸。
王秀兰站在窗前,看了一眼,腿就软了。赵小满赶紧扶住她。
"是他。"王秀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老马。"
她的眼泪这才流下来,不是号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看着玻璃窗对面的那张脸。
陈砺站在后面,没说话。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每一次都觉得不舒服,但已经习惯了。人的悲伤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哭天抢地,有的人一言不发,王秀兰这种,是最让人心疼的那种——悲伤来得慢,但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过了大约十分钟,王秀兰转过身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警察同志,"她说,声音沙哑,"他是怎么死的?"
"还在调查。"陈砺说,"目前初步判断是他杀。"
王秀兰的身子晃了一下,赵小满赶紧扶住她。
"他杀?"她的眼睛瞪大了,"谁……谁杀的他?"
"我们正在查。"陈砺说,"需要你配合,提供一些信息。"
王秀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砺让赵小满先送王秀兰回家,自己留在殡仪馆,和老周碰了一下。
"毒物分析结果出来了吗?"陈砺问。
"出来了。"老周说,"胃内容物里检出了阿普唑仑的成分,一种苯二氮卓类镇静催眠药。剂量不大,治疗量范围内,但和酒精混在一起,效果会增强。死者胃里有酒精,说明他死前喝过酒,同时吃了这个药。"
"阿普唑仑是处方药,得有医生开。"
"对,普通人不好买。"老周说,"但也不是买不到,网上、药贩子手里都能弄到。"
"能确定是别人给他吃的,还是他自己吃的?"
"这个不好说。"老周说,"但结合死因——窒息死亡,死前被人下了镇静药,然后被捂压口鼻致死,这个可能性很大。他自己吃了药然后自杀?不太可能,窒息的方式不对,而且脖子上的压痕是外力造成的。"
陈砺点点头。
"还有,"老周说,"我检查了死者的指甲,除了铁锈和红油漆,还有一点皮肤组织。"
"皮肤组织?"
"对,在右手指甲缝里,量很少,但能做DNA。"老周说,"如果是死前抓的,那就是凶手的皮肤组织。这是个重要线索。"
陈砺的眼睛亮了一下:"能比对出来吗?"
"得有嫌疑人的DNA样本才能比对。"老周说,"先入库吧,看看有没有前科人员的匹配。"
陈砺记在本子上,说:"尽快做。"
老周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死者的手机,技术队那边破解了吗?"
"还在弄,屏幕碎了,得换屏才能开机。"陈砺说,"应该快了。"
"行,有什么新发现我通知你。"老周说。
陈砺走出殡仪馆,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站在停车场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阿普唑仑,酒精,窒息,抛尸运河。
凶手是有预谋的。先给马长贵下了镇静药,等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捂死他,再用船运到运河里抛尸。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说明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而且对运河很熟悉。
马长贵认识凶手吗?大概率认识。能让他喝下混了药的酒,说明是熟人,至少是他信任的人,或者是他不得不一起喝酒的人。
陈砺想了想,把烟掐灭,上车,往局里开。
下午,技术队把马长贵的手机破解了。陈砺拿到手机的时候,屏幕已经换好了,能开机。
手机里的东西不多,通话记录、短信、微信。陈砺翻了一遍,重点看了近一个月的。
通话记录里,除了孙芳,还有几个频繁联系的号码:一个是供货商,一个是机械厂的会计,还有一个号码没有备注,但通话次数不少,都是在晚上。
陈砺让赵小满查了那个号码,机主叫刘德海,夕阳红养老院院长。
刘德海。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马长贵和刘德海,近一个月通话十二次,大部分是马长贵打给刘德海,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一两分钟。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周三晚上,也就是马长贵失踪的前一天。
微信里,马长贵和刘德海的聊天记录很少,只有几条,都是关于设备尾款的。马长贵催款,刘德海说"再等等""资金周转不开""过两天就给"。
但有一条聊天记录引起了陈砺的注意。
10月15日,马长贵发给刘德海:"刘院长,那批设备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我跟你说过,消防设施不能那么弄,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刘德海回复:"马老板,你放心,出不了事。就算出了事,也有我顶着。钱的事你放心,尾款我一定给。"
马长贵:"不是钱的事,是那东西根本过不了检,万一着火了,那是要出人命的。"
刘德海:"马老板,你想多了。养老院哪那么容易着火。你把心放肚子里,该干啥干啥。"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陈砺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图,存下来。
消防设施造假。
马长贵给夕阳红养老院供的消防设施是不合格的,过不了检。马长贵担心出事,刘德海让他放心。
这说明什么?说明马长贵和刘德海之间,不只是简单的供货关系,他们一起做了一件违法的事——给养老院安装不合格的消防设施。
如果养老院出了火灾,那就是大事。刘德海为了省钱,用了不合格的设备,马长贵是供应商,两个人都有责任。
马长贵最近良心不安,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他是不是想揭发刘德海?
如果是这样,刘德海就有了杀人动机——灭口。
但这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陈砺继续翻手机。在短信里,他发现了一条没有发出的短信,存在草稿箱里。
短信是发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的,内容是:"我不想再干了,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我快疯了。我要去自首,你最好也去。"
十五年。
又是十五年。
陈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行字。
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
十五年前,2010年,他妹妹陈雪失踪。马长贵那时候在运河边开鱼馆。
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砺把手机放下,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但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不动。
十五年前,他妹妹失踪。马长贵的鱼馆就在失踪地点附近。有证人看到女孩往码头方向去了,但线索没有被跟进。
现在,马长贵死了,被人杀死,抛尸运河。他的手机草稿箱里有一条没发出的短信,说"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我要去自首"。
这不是巧合。
陈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县城的灯光亮起来,稀稀拉拉的。远处运河的方向,有船的灯光在移动。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周,"陈砺说,"明天我要重新看2010年陈雪失踪案的全部案卷,包括物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周说:"好,我给你准备。"
挂了电话,陈砺站在窗边,又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陈砺和赵小满去了孙芳的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一排排的平房,墙上刷着"出租"两个字,门口堆着杂物。孙芳住在第三排最里面一间,门上挂着一个旧棉门帘。
陈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警察。"
门开了,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看到警察,眼神警惕,身体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们找谁?"
"孙芳?"陈砺掏出证件。
"是我。"孙芳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陈砺,"什么事?"
"马长贵,你认识吗?"
孙芳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认识,怎么了?"
"他死了。"陈砺说,"前天在运河里发现的尸体,初步判断是他杀。"
孙芳愣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纸和文件夹,墙上贴着一张日历,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日期。角落里有一个电磁炉,锅碗瓢盆堆在一起。
孙芳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水是温的,杯子上有茶渍。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陈砺,等他开口。
"你和马长贵是什么关系?"陈砺问。
"没什么关系。"孙芳说,"他一个月前突然找到我,问了我一些养老院的事。"
"什么事?"
"夕阳红养老院,我以前在那当护工。"孙芳说,"今年年初被辞退了,因为我举报他们虐待老人。马长贵找到我,问我有没有证据,问我养老院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也不知道。"孙芳说,"他说他在收集一些东西,要去告刘德海。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只说'有些事,压了十五年了,我不想再压了'。"
十五年。
陈砺和赵小满对视了一眼。
"他具体问了什么?"陈砺问。
"问了养老院的死亡记录,问了那间上锁的特护室,问了刘德海的资金来源。"孙芳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还给了他一些我偷拍的照片。他说他要把这些东西凑齐了,去纪委和公安局举报。"
"他有没有说十五年前的事是什么事?"
孙芳摇了摇头:"没有。他每次说到这个就不说了,只是喝酒。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事,很大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孙芳说,"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手里有东西了,准备去自首,让我也做好准备,可能需要我作证。我问他什么自首,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上周三,马长贵失踪的前一天。
"他有没有说过有人要害他?"陈砺问。
孙芳想了想:"有一次,他在我这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刘德海不是善茬,他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我'。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注意安全,说刘德海可能会找我麻烦。"
"刘德海找过你麻烦吗?"
孙芳苦笑了一下:"我被辞退之后,刘德海找人打过我一次,在巷子里,没打伤,但警告我别乱说话。我去上访,材料都被压下来了。我出租屋被人翻过两次,东西丢了一些,都是我收集的证据材料。"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夹:"这些都是复印件,原件我藏在别的地方了。"
陈砺看了看那些文件夹,又看了看孙芳:"你手里的证据,能给我们一份吗?"
"可以。"孙芳说,"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刘德海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们会安排。"陈砺说。
孙芳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照片和文件。她拿出一份,递给陈砺。
"这些是我在养老院的时候偷拍的,老人身上的伤,食堂的饭菜,上锁的特护室。"孙芳说,"还有这些,是我从养老院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死亡记录复印件,上面有问题。"
陈砺接过来,翻了翻。照片里,一个老人的胳膊上有大片淤青,另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食堂的饭菜里,白菜上有黑点,米饭里有虫子。还有一张照片,是一扇门,门上挂着锁,窗户被黑布蒙着。
死亡记录有七份,都是"无主老人"的死亡证明,死因写着"心力衰竭""自然死亡""多器官功能衰竭",开具证明的是同一家社区医院,同一个医生。
陈砺把这些材料收好,放进包里。
"孙芳,"他说,"从今天起,你不要住在这里了。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直到案子结束。"
孙芳点了点头,眼圈红了:"终于……终于有人管了。"
陈砺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马长贵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女孩?十四岁,2010年失踪的。"
孙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说十五年前的事,没说具体是什么。"
陈砺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出了出租屋,赵小满跟在后面,小声问:"陈队,十五年前的事,是不是跟你妹妹有关?"
陈砺没回答,走了几步,才说:"查。把2010年前后,马长贵和刘德海的所有交集都查出来。"
"是。"
陈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他看着窗外,孙芳的出租屋门口,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身影瘦小,但站得很直。
十五年。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马长贵说"那件事压了我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妹妹失踪。
十五年前,马长贵在运河边开鱼馆。
十五年前,刘德海在运河边经营一家小托养所。
三个人,三条线,在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交汇在了运河边的码头上。
陈砺发动引擎,车慢慢驶离了村子。
他知道,他已经摸到了一点边。
但那只是边。
真正的东西,还埋在淤泥下面,埋了十五年,等着被挖出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沉泥·全本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