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保国是被冻醒的。
十一月的鲁南,夜里已经能哈出白气。他窝在运河边那条破渔船的船舱里,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棉花从肘部的破洞里露出来,一绺一绺的,像水草。
闹钟没响。他不需要闹钟,打了三十年鱼,生物钟比钟表准。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青,像没洗干净的搪瓷盆。河面上有雾,不厚,贴着水面飘,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
他爬起来,左腿使不上劲,得用右手撑着船舷才能站直。这条腿是二十年前落下的毛病,捞鱼的时候被船桨打了,骨头接歪了,从此走路一瘸一拐。同行都叫他郑瘸子,叫了二十年,他自己也习惯了。
船是条小铁皮船,发动机早就坏了,靠一支竹篙撑。他把篙往河底一戳,船慢慢离岸。水面上漂着些垃圾,塑料袋、泡沫板、死鱼,运河这些年脏了,鱼也少了,打上来的多半是些小鲫鱼,卖不上价。但他不打鱼又能干什么呢,五十八岁了,腿瘸,没文化,儿子在外地打工不回来,老婆十年前跟人跑了。
船撑到下游回水湾,这里水流慢,鱼容易聚。他把网撒下去,网是旧的,有几个补丁。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开始收网。
网很沉。
他心里一喜,以为是条大鱼。手上加了劲,网一点点拉出水面。先出来的不是鱼鳞,是一只鞋。
黑色的皮鞋,鞋面上裹满了黑泥,鞋尖朝上,像一截枯木头。
郑保国的手停住了。
他在运河上打了三十年鱼,捞上来过死猪、死狗、旧轮胎、煤气罐,也捞过人。十年前捞过一个跳河的老太太,尸体泡得发胀,脸他到现在都记得。从那以后他就怕了,每次收网都先看一眼。
这只鞋是人的鞋。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拉。网越来越沉,他那条好腿蹬着船板,身子往后仰,手上的青筋鼓起来。渔网终于整个拉出水面,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淤泥顺着网眼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是一个人。
男人,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个婴儿。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裤子是黑色的,脚上两只鞋都在。淤泥糊了满脸,看不清五官,只有头发露出来,短,花白。
郑保国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心脏咚咚地跳,震得耳膜疼。他摸出兜里的烟,手抖得打了三次火才点着。吸了两口,烟味压不住河里的腥气。
他掏出那个屏幕裂了三道缝的旧手机,翻了半天,翻出110。
"喂,警察同志,运河里……捞着个人。"
陈砺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警戒线拉了三道,黄色的带子在风里晃。河边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穿着棉袄,缩着脖子,指指点点。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在维持秩序,脸冻得通红。
陈砺把车停在土路上,下车。他穿一件旧的黑色夹克,里面是灰色毛衣,裤子是发了白的警裤,脚上一双旧皮鞋,鞋面上有泥。他瘦,高,颧骨突出,脸是那种常年熬夜的灰青色,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陈队。"派出所的小民警跑过来,"人在船上,渔民报的案,尸体还没动。"
陈砺点点头,没说话,从后备箱里拿出鞋套和手套,一边走一边戴。赵小满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拎着现场勘查箱,箱子上的漆掉了一块。
"陈队,我来吧。"赵小满凑过来。
"你先看着。"陈砺说。
赵小满是今年刚分配来的,警校毕业,二十四岁,圆脸,壮实,穿一身崭新的警服,领子熨得笔挺。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场,眼睛里既有兴奋也有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
船靠在岸边,郑保国蹲在船头,裹着军大衣,脸色发白,看见警察来了,像见了救星。
"同志,我就是打鱼的,网捞上来就是这样,我啥也没动。"
"你叫什么?"陈砺问。
"郑保国,都叫我郑瘸子,就这村的。"
"什么时候捞上来的?"
"天没亮,五点多钟吧,我也没看表。"
陈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上船。船板上,尸体还裹在渔网里,淤泥已经干了一些,发出一股腥臭味。赵小满跟上来,闻到味道,脸色一变,赶紧屏住呼吸。
陈砺蹲下来,仔细看。
死者男性,目测五十岁上下,身高一米七左右。双手抱胸,手指蜷缩,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身上的夹克是某个国产牌子,不算新,但也不旧,拉链拉到胸口。裤子口袋鼓鼓的,像是有东西。
"拍照。"陈砺说。
赵小满赶紧拿出相机,手抖了一下,第一张拍糊了。他定了定神,又拍了几张,正面、侧面、手部、脚部,按照在学校学的流程来。
陈砺戴上手套,小心地把渔网解开。尸体已经僵硬,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把尸体放平,开始检查体表。
脸上的淤泥用湿纸巾擦掉一些,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毛浓,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嘴角有一点白色的痕迹,不明显。脸上没有明显外伤,额头、颧骨、下巴都看了一遍,没有创口。
他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看了看口鼻,鼻腔里有少量淤泥,但不多。
"陈队,是淹死的吗?"赵小满小声问。
陈砺没回答。他把死者的手抬起来,仔细看指甲。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除了淤泥,还有一点黑褐色的东西,嵌在肉里,不像泥。他用棉签取了样,放进物证袋。
又检查了死者的口袋。左口袋里有一个钱包,黑色皮革的,里面有身份证、银行卡、几百块现金。右口袋里有一部手机,华为的,屏幕碎了,开不了机。裤子后袋里有一个工作证,塑料壳的,上面印着照片和字。
陈砺把工作证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看了一眼。
"长贵机械厂,马长贵,厂长。"
他念出声音,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
赵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赶紧记在本子上。
陈砺又看了看死者的脚。两只皮鞋都穿着,鞋带系得整齐,鞋底有磨损,但没有明显的擦伤。他把鞋脱下来一只,看了看袜子,白色的,袜口有一点松紧带的勒痕。
"陈队,你看这个。"赵小满指着死者的脖子。
陈砺凑过去。死者的脖子上,淤泥下面,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宽,从左侧延伸到前面,到右侧就淡了。他用湿纸巾轻轻擦了擦,痕迹更明显了一些,是一道压痕,不像勒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压过。
陈砺直起腰,看了看河面。雾已经散了,河水浑浊,黄褐色的,水面上有油污的彩虹。远处有货船经过,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
"通知法医了吗?"他问。
"通知了,周法医说马上到。"赵小满说。
陈砺点点头,走到船头,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抽烟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河面,手指夹着烟,烟灰长了也不弹。
赵小满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他想问问接下来该干什么,但看陈砺的样子,又不敢打扰。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过来,车身上印着"公安法医"四个字。车停稳,老周从驾驶座下来,花白平头,戴一副老花镜,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法医箱。
"老周。"陈砺掐了烟。
"在哪呢?"老周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船上。"
老周走上船,看了一眼尸体,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检查。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有章法。先看了看尸僵,又摸了摸尸体的皮肤温度,然后翻开眼皮看了看角膜。
"死了有两三天了。"老周说,"尸僵已经开始缓解,角膜中度混浊。"
他检查了死者的口鼻,用棉签取了样,又看了看那道脖子上的压痕。
"这不是淹死的。"老周突然说。
赵小满一愣:"啊?"
老周指着死者的口鼻:"溺水死亡的人,口鼻周围会有蕈状泡沫,鼻腔和气管里会有大量溺液和泥沙。你看他,鼻腔里只有一点泥,气管里有没有得解剖看,但口鼻很干净。"
他又翻了翻死者的手:"真正淹死的人,手里会抓着水草、泥沙,指甲里会有大量泥沙。你看他的手,抱在胸前,指甲缝里那点泥是死后泡进去的,不是挣扎的时候抓的。"
陈砺蹲下来,和老周一起看。
"那死因是什么?"陈砺问。
"现在不好说,得解剖。"老周说,"但你看他的嘴唇,发紫,嘴角有白色痕迹,可能是窒息。脖子上这道压痕,也值得注意。"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他的胃里可能有东西。淹死的人胃里会有大量溺液,但如果是死后抛尸,胃里的东西就不一样。得解剖看。"
陈砺点点头,站起来,对赵小满说:"记录一下,初步判断非溺水死亡,疑似死后抛尸,需要法医解剖确定死因。"
赵小满赶紧记,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老周继续检查,从死者的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他看了看,放进物证袋。
"这是什么?"赵小满问。
"不知道,得化验。"老周说。
陈砺看着那袋药片,没说话。他的目光又回到死者的脸上。马长贵,五十二岁,长贵机械厂厂长。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长贵"两个字让他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尸体运回去吧。"老周站起来,"今天下午解剖。"
陈砺对赵小满说:"你跟车回局里,协助老周。我去一趟长贵机械厂。"
"陈队,你一个人去?"
"嗯。"
赵小满还想说什么,陈砺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背影瘦长,夹克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长贵机械厂在县城东郊的工业区,一片低矮的厂房,铁皮屋顶锈得发红。陈砺把车停在厂门口,下车。
厂门是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长贵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牌子上的漆掉了一半。院子里停着一辆旧货车,车斗里装着几根铁管。
陈砺走进院子,车间里传来机器的声音,但不响,只有一两台机床在转。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车间里出来,手上沾着油污。
"你找谁?"男人问,语气不太友好。
"警察。"陈砺掏出证件,"马长贵在吗?"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厂长……他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三天没来了。"男人说,"打电话也不接,我们还在找他呢,工资都欠了两个月了。"
陈砺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刘师傅,刘德水,车间主任。"
"马长贵最后一次来厂里是什么时候?"
刘德水想了想:"大前天,周四下午吧,来了一趟,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要出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
"没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
陈砺点点头:"带我去他办公室看看。"
刘德水带着他穿过车间,走到后面一间小平房。门上挂着"厂长办公室"的牌子,门没锁,一推就开。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桌子上有一台电脑,一个茶杯,茶杯里还有半杯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灰。文件散落着,有几张合同,几张催款单。
陈砺戴上手套,开始翻。桌子的抽屉里有一些票据、账本,还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他翻了翻账本,都是些进出货的记录,金额不大,最近几个月的支出明显大于收入。
他注意到桌子角上有一个相框,玻璃碎了,照片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应该是马长贵的老婆和儿子。相框倒在桌子上,像是被人碰倒的。
陈砺把相框扶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是一个U盘的外壳,白色的,被掰成了两半,芯片不见了。他捡起来,看了看,放进物证袋。
"马长贵有仇人吗?"陈砺问刘德水。
刘德水苦笑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欠人钱,人欠他钱,仇人谈不上,矛盾不少。供货商天天来催款,他躲都躲不及。"
"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刘德水想了想:"要说异常……上个月吧,他突然把仓库里一批旧设备拉走了,说是要销毁。我问他拉哪去,他说不用我管。那批设备虽然旧,但还能用,卖废铁也能卖几千块,就这么拉走了,怪可惜的。"
"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中旬,具体哪天记不清了。"
陈砺记在本子上,又问:"他和夕阳红养老院有来往吗?"
刘德水愣了一下:"有啊,我们给他们供过一批设备,医用床、消防器材什么的,合同金额不小。但养老院那边一直拖着不给尾款,催了好几次了。"
"尾款多少?"
"二十多万吧。"
陈砺点点头,没再问。他在办公室里又看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就出来了。
走到厂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家机械厂。铁皮屋顶,半开的铁门,院子里的旧货车,一切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他掏出手机,翻出赵小满的号码,拨过去。
"陈队?"赵小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是法医室的声音。
"你查一下马长贵的通话记录,近三个月的。"陈砺说,"还有,查一下他和夕阳红养老院的合同细节。"
"好,我马上查。"
陈砺挂了电话,站在厂门口,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他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远处的运河上,货船一艘接一艘地经过,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像永远不会停。
他想起刚才在船上看到的那具尸体,马长贵,五十二岁,机械厂厂长,双手抱胸,蜷缩在渔网里,像个婴儿。
一个人被杀死,然后扔进运河里,沉在淤泥下面,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个打鱼的老头用渔网捞了上来。
陈砺吸完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上车,发动引擎,往局里开。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陈砺没吃饭,直接去了法医室。老周正在解剖台前忙,穿着解剖服,戴着口罩和手套,面前的台子上躺着马长贵的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
"怎么样?"陈砺问。
老周头也没抬:"你自己看。"
陈砺走过去,站在解剖台旁边。马长贵的尸体已经被打开了胸腔和腹腔,老周正在检查胃。
"胃内容物。"老周用镊子夹起一点东西,"你闻闻。"
陈砺凑过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味,不像食物的味道。
"有酒精。"老周说,"还有一种东西,我初步判断是镇静类药物,具体是什么得等毒物分析结果。剂量不大,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人昏睡,丧失反抗能力。"
他放下镊子,指着死者的颈部:"颈部软组织有出血,舌骨没有骨折,但甲状软骨上角有骨折。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者的颈部受到过外力压迫,但不是勒死,更像是被人用手或者柔软的物体捂压口鼻,同时压迫了颈部。"
"窒息死亡?"
"对,机械性窒息。"老周说,"肺部没有溺液,气管和支气管里没有泥沙和水草,胃里只有少量液体,没有大量溺液。这些都说明,死者是在死亡之后被抛入水中的,不是淹死的。"
"死亡时间呢?"
"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死者最后一餐是在死亡前两到三个小时,吃的是面条和青菜。结合尸温、尸僵和角膜混浊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失踪当晚,也就是周四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之间。"
陈砺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个发现。"老周说,他拿起死者的手,指着指甲缝,"你之前取的那个样本,我看了,不是单纯的淤泥,里面混有铁锈,还有一点油漆的成分。"
"油漆?"
"对,红色的油漆,量很少,嵌在指甲缝里。"老周说,"这说明死者在死前或者死后,接触过一个有红色油漆的铁质物体。"
陈砺想了想:"船?"
"有可能。运河上的船,很多铁壳船都刷红漆。"老周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铁门、铁栏杆。但结合抛尸地点,船的可能性最大。"
陈砺沉默了一会儿,说:"指甲缝里的东西,是死前抓的还是死后蹭的?"
"这个不好判断。"老周说,"但如果是死前抓的,说明死者在死前接触过那个物体,可能是在船上,也可能是在别的地方。如果是死后蹭的,那就是抛尸的时候蹭上的。"
陈砺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解剖台旁边,看着马长贵的尸体。清洗干净之后,这张脸看起来普通,就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眉毛浓,嘴唇厚,脸上有几道皱纹。如果不是躺在解剖台上,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老周。"陈砺突然说。
"嗯?"
"十五年前,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吗?"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手里的活,但动作慢了下来。
解剖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老周才说:"你妹妹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陈砺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哪里不对劲?"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周放下镊子,摘下口罩,看着陈砺。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歉意。
"当年她的书包被找到的时候,是我做的检验。"老周说,"书包背带上有一处撕扯的痕迹,纤维断口是新的,不是旧的。我在报告里写了,但当时没人当回事。"
陈砺的呼吸停了一拍。
"撕扯痕迹?"
"对,背带被人用力拽过,纤维都拉断了。"老周说,"如果是自己掉在河边的,不会有那种痕迹。"
陈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说:"报告呢?"
"在档案柜里。"老周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最下面那层,2010年的案卷,我一直没扔。"
陈砺走过去,打开档案柜。柜子里堆满了牛皮纸的档案袋,按年份排列。他找到2010年的那一格,翻了翻,找到了一个写着"陈雪失踪案"的档案袋。
袋子很薄,里面没多少东西。他拿出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份一份地看。
报案记录、走访笔录、现场照片、检验报告……纸都泛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
在一份走访笔录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刘三,男,32岁,长贵鱼馆帮厨。"
笔录内容很短:"2010年11月13日晚,我在鱼馆后厨干活,没注意外面。大约晚上九点多,我出去倒垃圾,看到河边有个人影,像是个女的,往码头方向去了。当时天黑,又下雨,没看清。"
陈砺的手停住了。
长贵鱼馆。
马长贵。
2010年,马长贵在运河边开鱼馆。他妹妹失踪那天晚上,有个帮厨看到一个女孩往码头方向去了。而那个码头,就在长贵鱼馆后面。
这条线索,当年没有被跟进。笔录的最后,办案民警写了一句"线索价值不大,未进一步核实"。
陈砺把那份笔录攥在手里,纸被捏出了褶皱。
老周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砺站起来,把档案袋收好,放回柜子里。他的脸色很平静,和平常一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老周,"他说,"这个案子,我要查到底。"
老周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砺走出法医室,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
十五年了。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被埋在过去了,像沉在运河淤泥里的尸体,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但现在,一具尸体从淤泥里被捞了上来,带着十五年前的名字。
陈砺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然后继续吸。
手机响了,是赵小满。
"陈队,通话记录查出来了。"赵小满的声音有点急,"马长贵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但近三个月,他频繁联系另一个号码,机主叫孙芳,女,三十五岁,地址在城郊出租屋。"
"孙芳是干什么的?"
"我查了一下,她之前在夕阳红养老院当护工,今年年初被辞退了。"
陈砺的眼睛眯了一下。
夕阳红养老院。
马长贵给养老院供设备,养老院欠他尾款。孙芳是养老院前护工,被辞退。马长贵频繁联系孙芳。
"还有,"赵小满继续说,"我查了马长贵的银行流水,最近一个月,他取了三次现金,每次两万,一共六万。取了钱之后,没有对应的消费记录。"
六万现金,取了不知道花在哪了。
陈砺掐灭烟,说:"明天早上,跟我去找孙芳。"
"好。"
挂了电话,陈砺站在楼梯口,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县城的灯光稀稀拉拉的,远处运河上有船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在水面上晃。
他想起妹妹陈雪。
十四岁,初二,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虎牙。那天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红色的校服,说去运河边找同学借书。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砺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往办公室走去。
他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
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哪一年。
运河里的淤泥,埋了十五年的东西,该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