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开始借钱。
不是那种随便打个电话的借,是把通讯录里每一个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然后一个一个地开口。
她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把可能借钱的人列了一个名单,然后按关系远近排序。
第一个电话打给林小满。
林小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全部积蓄三万,明天转给你。别跟我客气,客气我跟你急。"
苏晚握着手机,喉咙发紧,说了句"谢谢"。
林小满骂她:"谢个屁。你奶奶就是我奶奶,我奶奶做手术我出钱怎么了?"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林小满的条件她知道——咖啡馆店长,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千,还要付房租、吃饭、买化妆品。三万块,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积蓄。
第二个电话打给导师周明远。
周明远听完,没多问,只说:"我手里有五万,是留着换设备的,先给你用。设备可以再等,人命不能等。"
苏晚说:"周老师,我一定还您。"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这孩子,跟我还来这套。声音的本质是振动,人的本质也是振动——频率对了,就共鸣了。你帮过那么多人,现在该别人帮你了。"
第三个是唐心怡。
唐心怡是她的工作室合伙人,学艺术管理的,短发,毒舌,做事雷厉风行。她听完苏晚的话,直接打开手机银行转了八万过来,然后说:"这是工作室的应急储备金,本来想留着交房租的。先用着,不够再说。"
苏晚看着到账短信,算了一笔账:三万加五万加八万,十六万。
还差十四万。
十四万。
她把名单上剩下的人又看了一遍——大学同学、前同事、客户、邻居。每一个她都想了想,然后一个一个地排除。
不是不想借,是开不了口。
她苏晚,从小到大,最不愿意的就是欠人情。父亲去世后,奶奶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奶奶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奶奶说:"人穷志不短,咱们不靠别人。"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但现在,奶奶躺在ICU里,三十万的手术费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没有奶奶。
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开始跑银行。
第一家,信贷经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她的资料,客气地说:"苏小姐,您没有抵押物,也没有稳定的工资流水——您是自由职业对吧?这个……我们这边很难批。"
"我有工作室,有稳定的收入流水——"
"自由职业的流水,我们这边不认。"经理打断她,"苏小姐,不好意思,您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二家,经理倒是热情,给她推荐了一堆消费贷产品,年化利率百分之十八点五。苏晚算了一下,借十四万,三年还清,总利息要四万多。她咬了咬牙,说考虑一下。
走出银行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四万多的利息,相当于她大半年的收入。但如果能救奶奶的命,她认了。
第三家,直接拒了。理由是"征信查询次数过多"——她前两家申请的时候,银行查了她的征信,第三家一看查询记录,直接pass。
苏晚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风从街道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干燥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她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
她不是没有能力。她的声音疗愈技术在业内小有名气,"晚风"的直播间有五十万粉丝,她的一对一疗愈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但能力不能当饭吃——至少在三十万的手术费面前,不能。
唐心怡给她出了个主意:"去做商业配音啊。你这个声音条件,配一条广告片至少五千,一个月接十条就是五万。快钱,来钱快。"
苏晚摇头。
"我的声音只做疗愈,不做商品。"
唐心怡翻了个白眼:"苏晚,你这叫什么?这叫有原则的穷人。你奶奶在ICU里躺着,你跟我讲原则?"
苏晚没说话。
她知道唐心怡说得对。但她就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她的声音是母亲留给她的礼物,是她用来治愈人的工具,不是用来叫卖的商品。这个念头很矫情,她知道,但她改不了。
母亲生前是小学音乐老师,有一副好嗓子。苏晚的声音天赋遗传自母亲。母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你的声音很好听,要用来做有意义的事。"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她学了声音艺术治疗,所以她做了声音疗愈师,所以她的声音只用来治愈人,不用来做商品。
但现在,奶奶躺在ICU里,她的原则,在三十万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苏晚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心衰?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站起来,声音有些急:"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抓起包就往外走。
ICU外面。
苏晚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攥着,指节发白。
医生刚才说了,奶奶今晚突发急性心衰,正在抢救,如果挺不过今晚……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完,但苏晚听懂了。
她在ICU外面坐了一整夜。
凌晨两点,林小满来了,陪着她坐了一会儿,被她劝回去了。唐心怡发了好几条消息,她都没回。
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轮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苏晚想起小时候,奶奶牵着她的手去菜市场,给她买糖炒栗子。想起奶奶在她大学报到那天,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千块钱,全是零钞,皱巴巴的,是奶奶一针一线做针线活攒下来的。想起奶奶每次打电话都要说"晚晚,吃饭了吗,别太累着"。
她不能失去奶奶。
这世上,奶奶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天快亮的时候,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暂时稳住了,但手术不能再拖了。最多一周。"
苏晚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拿出手机,找到陈舟的号码——就是昨天联系她的厉氏集团特助。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签。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把我当助眠机器,我是疗愈师。"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