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内科走廊,下午两点十七分。
厉景深靠在长椅上,闭着眼。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太阳穴一直钻到后颈,嗡嗡的,震得人牙根发酸。
陈舟站在旁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厉总,下午三点的并购签字仪式,对方已经到了。"
厉景深没睁眼。
"再给我十分钟。"
陈舟看了一眼他左手腕上的睡眠监测手环,数据条红得刺眼——过去七十二小时,总睡眠时间一小时四十七分,深度睡眠零分钟。
医生上周说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陈特助,厉总这个状态,再拖下去,身体会在五年内崩溃。不是可能,是一定。"
陈舟急得团团转,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全世界的法子都试过了——美国的睡眠诊所、瑞士的疗养院、中医针灸、冥想APP、白噪音机器、甚至找了个据说能"通灵助眠"的大师,全部无效。
厉景深的失眠,像一道无解的题。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声音疗愈室。
苏晚坐在疗愈室里,面前是一张躺椅,上面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放松肩膀……对,往下沉。"
她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羽毛在耳膜上扫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捏出来的甜腻,是一种天然的低频,从胸腔里共鸣出来,带着一点微微的震颤,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现在,把注意力放到脚趾上……感受它们,然后松开。"
老爷子的呼吸慢慢变了。从急促的、浅浅的,变成绵长的、深的。
苏晚继续引导。她的声音像温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把整个人泡在里面。
走廊上。
厉景深本来在闭目养神——或者说,在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然后那个声音传过来了。
透过门缝,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段旋律。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偏低,但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不是喊出来的那种穿透力,是渗进来的——像水渗过石头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就进到了脑子里。
齿轮咬合的声音,慢了。
厉景深的呼吸变了。从浅浅的、紧绷的,变成了深的、绵长的。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头微微歪向一侧。
陈舟本来还在看手机,一转头,愣住了。
厉景深睡着了。
不是那种闭目养神的假寐,是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眉头完全舒展开了——陈舟跟了他四年,从来没见过他睡着的样子。
陈舟的手开始抖。
他看了一眼手环。数据条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然后是深蓝色——深度睡眠。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他怕一出声,这个奇迹就碎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有人走过,有推车的声音,有远处传来的呼叫器的声音,但厉景深都没醒。他靠在那张硬邦邦的长椅上,睡得像个孩子。
六个小时。
从下午两点多,一直睡到晚上八点多。
陈舟在旁边站了六个小时,腿都麻了,但他没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手环上的数据——深度睡眠四小时三十七分。
四小时三十七分。
这个数字,厉景深过去七年加起来都没有。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厉景深醒了。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天花板是医院的白色,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墙上。
他动了动脖子,不酸。后背也不僵。
七年了,他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没有那种浑身像被卡车碾过的疲惫感。
陈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厉总,您醒了。您睡了六个小时,深度睡眠四个半小时——"
厉景深没听他说完。
他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已经关上了,疗愈室的灯也灭了。
"刚才那个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睡了太久的那种沙哑。
"是谁的?"
陈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我马上去查。"
苏晚从第三家银行出来的时候,下午四点,阳光很好。
她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风从街道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干燥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她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
她不是没有能力。她的声音疗愈技术在业内小有名气,"晚风"的直播间有五十万粉丝,她的一对一疗愈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但能力不能当饭吃——至少在三十万的手术费面前,不能。
唐心怡给她出了个主意:"去做商业配音啊。你这个声音条件,配一条广告片至少五千,一个月接十条就是五万。快钱,来钱快。"
苏晚摇头。
"我的声音只做疗愈,不做商品。"
唐心怡翻了个白眼:"苏晚,你这叫什么?这叫有原则的穷人。你奶奶在ICU里躺着,你跟我讲原则?"
苏晚没说话。
她知道唐心怡说得对。但她就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她的声音是母亲留给她的礼物,是她用来治愈人的工具,不是用来叫卖的商品。这个念头很矫情,她知道,但她改不了。
母亲生前是小学音乐老师,有一副好嗓子。苏晚的声音天赋遗传自母亲。母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你的声音很好听,要用来做有意义的事。"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她学了声音艺术治疗,所以她做了声音疗愈师,所以她的声音只用来治愈人,不用来做商品。
但现在,奶奶躺在ICU里,她的原则,在三十万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苏晚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晚上十点,苏晚准时打开了"眠眠"平台的直播。
她关了灯,只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对着麦克风,声音放得很轻:
"晚上好,我是晚风。今天过得还好吗?"
弹幕开始刷起来。
"晚风姐姐我来了!"
"今天加班到九点,听到你的声音瞬间治愈了。"
"晚风姐姐,我失眠三个月了,只有听你的声音才能睡着。"
苏晚微微笑了一下,开始了今晚的助眠引导。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录音室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从呼吸引导到身体扫描,从渐进式放松到意象引导,她让听众想象自己躺在一片温暖的沙滩上,海浪轻轻拍打着脚踝。
弹幕渐渐少了——大家都睡着了。
这是她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几十万人,因为她的声音,得到了一夜好眠。
但今天,她的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奶奶还在ICU里,手术费还差十四万,她跑了三家银行都被拒了,唐心怡让她去做商业配音她又不愿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她准备结束直播的时候,屏幕上突然炸开了一个特效。
超级火箭。
一个,两个,三个。
连续十个超级火箭,在屏幕上炸开金色的烟花。
苏晚愣了一下。一个超级火箭五百块,十个就是五千。这是她直播间有史以来最大的单笔打赏。
打赏者的ID叫"JS001"。
苏晚对着麦克风说:"感谢JS001的超级火箭,太破费了。请问有什么想听的内容吗?"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ID发了一条弹幕。
只有一句话:
"你的声音,能治失眠吗?"
苏晚看着那条弹幕,愣了一下。
治失眠?
她的声音当然能治失眠——她是声音疗愈师,她的工作就是用声音帮助别人入睡。直播间里的五十万粉丝,大部分都是因为失眠才来听她的直播。
但这个ID问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你的声音能助眠吗",是"你的声音,能治失眠吗"。
"治"这个字,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的绝望。
苏晚对着麦克风,轻声说:
"可以。我的声音,可以帮助失眠的人入睡。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弹幕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ID又发了一条弹幕:
"明天,会有人联系你。"
然后,ID下线了。
苏晚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个叫"JS001"的人,会在明天,彻底改变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