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上银股份举办半年度业绩说明会。
鲁小白没有去现场,他在线上听的直播。董事长周翠娆的发言被媒体全文记录,后来鲁小白在新闻稿里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把它们逐句做了批注。
周翠娆说:“公司深刻反省并真诚道歉。”
(批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鲁小白想起了钱经理在会议室里说“事情来得也很突然”——道歉的人不知道钱经理是谁,做决定的人不需要坐到会议室里。)
周翠娆说:“正在政府部门指导下妥善落实相关措施。”
(批注:政府部门指的是云川人社局。鲁小白后来才知道,8月25号的通报是人社局自己发的,不是公司要求的。)
周翠娆说:“已就部分不实报道通过网信、网安部门开展投诉举报,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批注:这一句鲁小白反复看了好几遍。感谢媒体监督,又投诉举报媒体——他不太懂公关策略,但觉得这话说得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会议结束之后,股价没有反弹太多,维持在76元左右。
达众和本驰的调查还在继续,港交所的补充问询没有撤回。107个人的补偿正在分批发放,就业推荐服务也开始对接,但有多少人真的通过这些渠道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没有人统计过。
鲁小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当初那个群里90多个人,到9月初,离职的、调岗的、还在岗的、自己找了新工作的,分布已经散开了。群里的消息频率从每小时上百条,降到了每天几十条,再到后来的一周几十条。
像一条河流出了峡谷,水速放缓,水面变宽,但水还流着。
---
9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鲁小白收到了一条私信。
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微信号,头像是纯黑的,昵称是一个句号。验证消息里写着:“你好,鲁小白,我是上银股份的员工。可以聊聊吗?”
鲁小白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对方没有说话,直接发了一张截图。是一份内部邮件的部分内容——发件人显示为“李林虎(常务副总经理)”,收件人是“人力资源部全员”,时间是8月11日。
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
“接集团指示,2026届应届生入职评估工作需于8月31日前完成。具体执行方案由钱主任牵头,请各相关小组配合执行。过程中注意合规风险,避免产生劳动争议。”
鲁小白盯着“避免产生劳动争议”这八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写邮件的人在说“避免产生劳动争议”,而钱经理在会议室里给出了“背调”威胁。这两个行为之间的矛盾,恰恰说明了那场约谈的本质——表面在谈“评估结果”,实际上在谈“让你走”。
“谢谢。”鲁小白回了一句。
对方没有回复。
鲁小白把邮件截图存进了网盘里,放在那个已经存了几十份材料的文件夹里。他没有把这个截图发到群里。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知道”太多人。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就行了。
---
当天晚上,鲁小白去了一趟公司园区。
晚上九点多,行政楼的灯还亮着几扇。他的工位在二楼,但他没有上去。他只是在园区里走了一圈——从行政楼走到厂房,经过那个中午总是没人的小花园,又绕到食堂门口。
路灯下,他看见一个穿着工服的中年女人蹲在花坛边,膝盖上摊着一盒盒饭,正往嘴里扒拉。她抬头看了鲁小白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吃。
鲁小白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走了。
他走出园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办公楼——玻璃幕墙映着路灯和天上的云,那个“上银一家亲”的横幅还在,灯光照在上面,红底白字,远远看去像个广告牌。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
---
一个月后,鲁小白在北京的一家公司入职了。
岗位是产品工程师,比上银的Offer少了三千块钱,但面试的时候那个技术总监跟他聊了四十分钟,临末说了句:“你抗压能力挺强的,简历上那三个月空窗期不算什么。”
鲁小白没有解释太多。他只是说:“之前那家公司不太适合。”
入职那天,他坐在新工位上,把手机里那个“上银应届生维权群”的消息记录翻了一遍。聊天记录从8月中旬到9月底,几万条,从最初的慌乱,到后面的组织,再到最后的收尾。
他在群里最后发的消息是9月5号,只有一行字:“各位,以后的路还长,保重。”
下面有人回:“鲁小白,谢谢你。”
“谢谢。”
“谢谢。”
排了很长的一列。
他看完最后一屏,退出了群聊,没有删除聊天记录。
然后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看新的项目资料。窗外的北京是秋天,天很高很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弹了一条推送——是财经新闻的标题:
“上银股份H股上市进程延后,港交所要求补充治理合规材料。”
鲁小白瞥了一眼,没有点开。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年轻,平静,像一切刚刚开始。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