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云川的天空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
鲁小白那天上午没有去公司——自从上周舆论发酵后，HR再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偶尔去车间转一圈，主管也没有安排什么具体活儿给他干，像是整个人被晾在了那里。
他没有主动提离职，也没有接受调岗。他在等。
上午十点多，他收到了一条私信，来自一个叫肖晓的女生。肖晓也是这一批入职的应届生，做的是质量岗，平时在群里话不多，属于那种不怎么冒头的人。
“鲁小白，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在公司对面那个咖啡店。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鲁小白想了想，回了个“好”。
咖啡店距离公司大门不到两百米，装修简单，大部分客人是公司员工午休时来这里买杯喝的。鲁小白到的时候，肖晓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
鲁小白在她对面坐下，没点东西，开门见山：“怎么了？”
肖晓抬起头，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乌青，像是没睡好。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推到鲁小白面前：“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都打了码，但内容清晰可辨。发消息的人是肖晓的“师兄”——去年入职上银的往届生，也在质量部。
鲁小白快速扫了一遍。
师兄说：你最近怎么样？HR找你了吗？
肖晓回：找了。给了两个选择。我没签。
师兄说：别急着签。我听说人力那边在赶进度，他们的KPI是月底之前把这事儿处理完。你拖一拖，说不定条件会变。
肖晓问：你怎么知道的？
师兄说：我有个朋友在人力，她说她们组最近天天加班到十点，全在处理这事儿。组长在会议上说过，“8月底之前必须清零”。
“清零”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鲁小白一下。他放下手机，看向肖晓：“你师兄还说什么了？”
“他说公司给HR定的时间节点是8月31日之前，必须把所有在谈的案子处理完——要么签离职，要么调岗。月底之前要结案。”
鲁小白皱了皱眉：“他确定是‘必须’？”
“他说他那个朋友的原话是‘上面给的压力很大，说是不能再拖了’。”
鲁小白脑子里飞快地转动。今天是8月26日，到月底还有五天。HR的KPI是五天之内解决所有人，这意味着公司也想把这事儿尽快收尾——越快越好，不给发酵留下空间。
“你师兄愿意帮我们联系他那个朋友吗？”鲁小白问，“如果能聊一聊，也许能了解更多内部的情况。”
肖晓摇了摇头：“我师兄说那个朋友不太方便，但他说可以把一些信息转达给我们。只要不提是谁说的就行。”
“行。能转达就行。”
鲁小白回到住处之后，把这个新情况在群里简单说了一下。他没有提肖晓师兄的具体信息，只转述了核心内容：HR的KPI是月底前清零。
这条消息引起了群里的一阵讨论。
“也就是说他们比我们急？”
“那咱们就拖呗，看谁耗得过谁。”
“可是拖到最后会怎样？公司会不会干脆直接发辞退通知？”
“发辞退通知反而更好。如果是公司单方辞退，咱们可以拿赔偿金。”
讨论了一会儿，一个叫丁鹏的男生发了条消息：“我有个问题。如果公司把我们拖到9月份，那时候咱们应届生身份还保留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片刻。
任超回了一句：“不保留。交了社保就算就业了，考公考编要的是未就业应届生。”
“那就算公司最后给了补偿，我们的应届生身份也回不来了。”
“对。所以拖下去，我们亏的是时间，他们亏的只是钱。”
鲁小白看着这些对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HR的KPI是月底清零，那公司对这个问题的紧迫程度，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大——大到他们愿意付出额外的代价来换取快速解决。
那什么代价是公司愿意付的？
他开始在手机上打字：“各位，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公司真的必须在8月31日之前把所有人的案子处理完，那他们现在的压力比我们大。主动权可能不在他们手里。”
“那在谁手里？”
“在咱们手里。”鲁小白打字，“如果咱们每个人都不签，都不走，月底之前一个案子都结不了，他们的KPI就完不成。到时候，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但他们可以强制调岗啊。”有人回。
“强制调岗也需要你签字确认。你不签，他们就不能单方面把你从研发岗变成产线普工。劳动合同法不是摆设。”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任超第一个表态：“那我就不签。看谁能耗过谁。”
孙倩也回了一句：“我也是。”
接着是汪近平、刘雅芳、唐翠翠……一条一条消息冒出来，像一串点燃的引信。
鲁小白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不签”，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明明知道前方有风浪，却在这一刻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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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楊虹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是她在某个HR交流群里看到的——一个备注“某制造业HR”的人发了一段话，大意是：“最近同行都在讨论上银那个事，听说他们HR现在压力特别大，集团那边要求事件尽快平息，因为港股上市在即，有任何治理层面的负面信息都可能影响审批。”
下面有人回：“那他们这波操作真是自找的。”
楊虹截图发到群里的时候说：“这个群是我一个朋友拉我进去的，里面大多是各公司的人力。这段话是在讨论咱们这事儿的时候有人说的。”
任超看了截图之后说：“也就是说，港股上市是真的急。”
“特别急。”楊虹回，“有人说是9月初要上聆讯会。”
鲁小白盯着“聆讯会”三个字，忽然想起刘雅芳在车间里听到的那句话——“港股上市之前要把人员成本压下来。”如果刘雅芳的记忆没错，那么至少在8月中旬的时候，公司就已经在把“港股上市”和“处理应届生”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处理了。
而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之后，逻辑就变了。
如果只是一次普通的裁员，公司可以慢慢谈，耗着就耗着。但如果这107个人的情况被递到了港交所，变成了上市审核材料的一部分——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一家拟上市公司，一边在向监管机构递交治理合规的承诺，一边在处理大规模的劳资纠纷。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这是能不能过审的问题。
鲁小白又想起了一件事。前两天汪近平转发的那篇财经报道里写的是“港交所已经收到相关投诉，并将材料转交上市科”。但他一直没弄清楚的是——谁递的？
不是他递的，不是任超，不是群里任何一个人。他问过几个平时比较活跃的成员，都说没有单独递过材料。
那这份投诉材料是怎么到港交所的？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有答案。
但也许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港交所确实收到了，也确实在核查。这事本身就已经够让上银喝一壶了。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雷阵雨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