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技术科接了一起碎尸案。
唐晓跟着林见微出现场,在河滩上吐了一场,回来以后,蔫了一整天。第二天,林见微带她进了解剖室。
"今天这个案子,你来。"林见微把手术刀递给她。
唐晓愣住了:"……我?"
"你判断的案情,你负责开头。切错了没关系,刀口长在我手上,我兜底。"林见微说,"从下颌到耻骨,正中线,一刀到底,深浅均匀。别抖。"
唐晓接过刀,深吸一口气。刀尖抵上死者下颌,刚要用力——
"你怕。"林见微说。
唐晓手一停。
"你不用回答我。"林见微说,"你就记住一句话:你手里的刀切开的不是这具尸体,是活人留给他的那些话。你怕,是因为你还不信,尸体真能把话说全。"
唐晓闭上眼睛,又睁开。刀落下去了。
第一刀下去,手是稳的。
解剖结束的时候,唐晓摘下手套,忽然问:"林科长,您第一刀,切在哪里?"
林见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第一刀……切在一个人身上。那时候我也怕,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跟我说——'你怕,是因为你还不信尸体真能把话说全。'"林见微说,"后来我信了。我师父用21年,教我信了这句话。"
"那您师父现在呢?"
"退休了。"林见微说,"他退休那天,把解剖器械留给了我。刀鞘是旧的,用了三十年,顺手。"
他拿起那把旧刀鞘,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又放下。
"唐晓。"
"在。"
"法医这行,干到最后,就剩一句话——"林见微说,"第一刀,切在别人身上;第二刀,切在自己心里。"
唐晓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等你切过自己的第二刀,"林见微说,"你就出师了。"
他走出解剖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这个走廊里,手里攥着报到单,后背的汗把白大褂黏在皮肤上。
他想起师父说的"刀要快,话要慢"。 他想起朝阳渠的雾。 他想起那枚纽扣。 他想起陶文远弯下去的腰。
一具尸体,一段被切开的人生。
"第一刀,切在别人身上;第二刀,切在自己心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旧纽扣——陶文远给他的那枚,他一直收着,像收着师父留下的刀鞘。
新的实习生在走廊里喊他:"林科长!宋队来电话了,说城西河又捞上来一个编织袋!"
林见微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城西河的方向,天光正好。
"来了。"他说。
——《第一刀》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