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0314案宣布破案的当天,顾青梧在技术科坐了一整天。
林见微走进来的时候,师父正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看着窗外。
"师父。"
"嗯。"
"案子破了。"
"我知道。"
林见微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顾青梧忽然开口:
"21年前,我蹲在朝阳渠边,做现场初检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车响。我回头看了一眼——一辆殡仪馆的灵车,停在渠岸的公路上。"
"您说过了。"
"我没说完。"顾青梧说,"那辆灵车旁边,还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我当时看了一眼,记在了心里,但没当回事。我后来查了三个月,查遍了城西的人,从来没想过——那辆面包车,是从城东开过来的。"
"您那时候,查的是'城西'。"
"对。"顾青梧说,"我21年,都在查'城西的人'。因为尸体在城西,我就以为凶手在城西。我没想到,凶手可以把尸体扔在城西,人却在城东——他开着车,二十多公里,把尸体'运'过来,就为了让我查错方向。"
"师父……"
"我这21年,不是没努力。"顾青梧说,"我每年都写申请,每年都去朝阳渠,每年都想翻案。但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尸体在的地方',从来没想过'凶手把尸体运过来'的可能。"
林见微坐在师父旁边,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教了你'刀要快,话要慢'。"顾青梧说,"但我自己的刀,慢了21年——不是刀慢,是眼睛慢了。我21年,看的是'现场',没看'路上的车'。"
"师父,您当年才二十五岁。"林见微说,"您不是没看见那辆面包车,您记下来了——只是那时候,没人想到要查车。这是那个年代的限制,不是您的错。"
顾青梧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坐在这儿吗?"他说。
"为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顾青梧说,"等一个21年前,就该来的人。"
林见微愣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顾青梧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穿旧工作服的老人。
陶文远。
两个老人,一个21年前的办案法医,一个21年前的死者父亲,在技术科门口,隔着21年的光阴,面对面站着。
"顾法医。"陶文远开口,声音有点抖,"21年前,朝阳渠,那天早上,你蹲在我女儿旁边做检查的时候——我就在那辆灵车后面,看着你。"
顾青梧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那时候,不敢认她。"陶文远说,"我看着她躺在那儿,脸上没有皮,我认不出她,又认得出她……我不敢上去,不敢说那是我的女儿……我要是说了,是不是,这案子就能早一点破?"
"……不是你的错。"顾青梧说,"是我的错。我21年,都没找到你女儿是谁。"
"都不是你们的错。"林见微站在两个老人中间,说,"是陶海生的错。他杀了人,剥了脸,藏了21年——现在,他落网了。小燕,可以回家了。"
陶文远的老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朝顾青梧,深深地鞠了一躬:"顾法医,谢谢你。谢谢你21年,没放弃她。"
顾青梧站在那里,看着陶文远弯下去的腰,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伸手,扶住陶文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哥,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来了。我21年的雾,散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