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远看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灵堂传来的哀乐声，隐隐约约。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干，"这是我用的那种扣子。四眼，白有机玻璃，城东劳保店的。我用了四十年。"
"那您能告诉我，"林见微说，"1999年3月14日，凌晨，您为什么会在朝阳渠吗？"
陶文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有看林见微，低着头，看着那枚纽扣：
"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女儿……出事了。"陶文远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女儿，陶小燕，二十岁，在城里打工。那天晚上，有人打电话来，说她出事了，让我去城西郊，朝阳渠。"
"你去了？"
"我去了。我开着殡仪馆的灵车去的——那天晚上，殡仪馆正好有一趟活儿，车闲着，我借了。"陶文远说，"我到朝阳渠的时候，天还没亮，雾很大。我看见……我看见我女儿，躺在渠边的草地上，脸上……脸上没了皮。"
林见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女儿……小燕……"陶文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给她换过那么多衣服，给那么多遗体化过妆，可我认不出我的女儿——她脸上没有皮了，我只认得她手上那枚戒指，是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然后呢？"
"然后……"陶文远的声音低下去，"我本来想报警。但我看见她的样子，我怕了——我怕别人看见她那个样子，怕别人指指点点，怕她……连个体面都留不住。"
"所以你把她……"
"我把她抱上车，拉回了殡仪馆。"陶文远说，"我想给她化个妆，让她体体面面地走。可她的脸……皮没了，化不了。我……我那天晚上，在她面前坐了一夜。"
林见微站在化妆间里，看着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那为什么，警方发现的尸体，还在朝阳渠？"他问。
"因为我怕了。"陶文远说，"天快亮的时候，我清醒了。我知道，我要是把她拉走了，警方就永远找不到她——她死了，不能连个'发现'都没有。我又把她送回了渠边，放在原来的位置。但我弄丢了一样东西——她衣领上的扣子，我抱她的时候，蹭掉了一颗。我找了一晚上，只找到一颗，还有一颗，怎么都找不到。"
"那颗找不到的扣子，被警方发现了。"林见微说，"所以现场有一枚纽扣。"
"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警方，那是你女儿的尸体？"林见微问，"你为什么不认她？"
陶文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女儿，是我害死的。"
"……什么？"
"小燕在城里打工，谈了个对象，那人是个混社会的，叫'四哥'。"陶文远说，"小燕要跟四哥结婚，我不同意，我打了她，把她关在家里。她跑了，跑到城里，去找四哥。三个月后，她就……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陶文远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人，就是四哥的人。他说，'你女儿想跑，我们没拦住，她摔死了。你来收尸吧。'我去了，看见她……躺在那儿，脸上没了皮。"
"四哥……"林见微说，"他叫四哥？全名呢？"
"不知道。"陶文远摇头，"我只见过他一面，那天晚上在渠边，雾大，我没看清他的脸。我只记得，他个子很高，穿着深色衣服，走路特别稳——他站在渠边，看着我抱走小燕，一句话没说。"
林见微站在化妆间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个子很高，穿着深色衣服，走路特别稳。
——碎尸案里，废品站那个"深色衣服、走路稳、像当过兵"的人。
"陶师傅。"林见微的声音有点干，"你女儿陶小燕，就是990314案的无名女尸——对吧？她死后，脸被剥了，那是四哥他们干的，为了不让人认出她，不让人查到他们。"
陶文远的老泪，终于滚了下来。
"我对不起小燕。"他说，"我怕丢人，怕丢工作，怕别人知道我的女儿跟混社会的搅在一起……我没认她，让她做了二十一年无名尸。我每天在殡仪馆给人化妆，化了二十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具无名女尸，是我女儿。"
林见微站在化妆间里，很久没有说话。
二十一年，一个父亲，在殡仪馆里，给无数人化了妆，唯独不敢认自己的女儿。
"陶师傅。"他开口，"现在，我想问你一件事——1999年，警方提取的那份血样，蜡封上，沾着陶家人的DNA。那份血样，是警方提取的，不是你动的。但是，你的DNA，为什么会出现在蜡封上？"
陶文远愣住了："血样……我没碰过血样……我那天晚上，只抱了我女儿，没碰过什么血样……"
"你确定？"
"我确定。"陶文远说，"我那天晚上，就在渠边抱她，拉回殡仪馆，又送回去。我没碰过任何警方的东西。"
林见微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
陶文远没碰过血样。那蜡封上的陶氏DNA，是谁的？
"宋队。"他拨通电话，"蜡封上的DNA，再比一次——比城东陶氏家族里，所有男性的名单。除了陶文远，还有谁，姓陶，二十一年前能接近那份血样。"
"你是说……"
"陶文远是化妆工，他女儿是受害者。"林见微说，"但陶氏家族那么大——凶手，可能也姓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