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院受理了郝建国的再审申请。
再审法庭上,林见微作为重新鉴定的法医,出庭作证。他带去的材料有三份:十年前的硅藻检验原始记录;他重新采集的清河下游水样的硅藻比对结果;以及一份省水产研究所出具的《清河下游水体硅藻种群分析报告》。
"审判长。"林见微站在证人席上,"十年前的鉴定结论,认定死者王秀兰肺内硅藻'符合清河下游水质'。但根据我重新采集的水样分析,清河下游的硅藻优势种是流动水藻类,与十年前鉴定报告记载的'静水藻类占优势',存在显著差异。而静水藻类的优势种群,与上游水库的水体特征高度吻合。"
"你的意思是,死者不是死在河里?"
"根据现有证据,更合理的推断是:死者生前曾在一个静水水体中溺亡,后被转移至清河下游。由于死后转移,河水无法进入死者已停止呼吸的肺脏,因此尸检仅能检出其原始溺亡地点的硅藻。"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以你专业的判断,十年前对郝建国的定罪,依据是否成立?"
林见微停了一下,说:"证据链的第一环——'死者死于清河'——不成立。如果这一环不成立,后续所有关于郝建国'在河边推妻入河'的推论,都失去了事实基础。"
郝建国在被告席上,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宣判的那天,林见微没有去法庭。他坐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
宋怀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再审改判,无罪释放。省高院的判决书,认定原审证据不足。"
林见微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
"十年。"他说,"他替一个不是他杀的案子,蹲了十年。"
"这是没法子的。"宋怀瑾说,"当年的技术,当年的标准,当年的办案方式——我们不能用今天的尺子,去量十年前的事。"
"我知道。"林见微说,"但我在想另一件事——王秀兰,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怀瑾看着他。
"她在水库里溺的水。"林见微说,"一个不会游泳的女人,大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水库边?又是谁,把她从水库运到清河,抛进河里?"
"……案子没完。"
"对。"林见微说,"郝建国被冤枉了十年,但王秀兰的死,还是悬着的。宋队,我想接着查。"
宋怀瑾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师父说的没错,你这人,钻起牛角尖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师父说我了?"
"他说,'我那徒弟,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认死理——可他认的那个理,要是认对了,能救命。'"宋怀瑾说,"查吧。水库那边,我让人去查十年前的监控和目击记录。"
王秀兰案的重新侦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十年后,当年办案的刑警已经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当年做硅藻鉴定的技术员,也已经不在了。但有一件事,林见微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十年前的冬天,王秀兰死前一个月,她曾经去过一次镇上的信用社,取了一笔三万块钱的存款。
"三万块。"林见微盯着那笔取款记录,"一个农村妇女,取三万块现金,干什么用?"
"查了。她取钱那天,是农历腊月初八。"宋怀瑾说,"腊八,农村的习俗是喝腊八粥。她取钱那天,信用社的监控拍到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她把钱装进了随身的包里。"
"然后呢?"
"然后,她死前三天,又去了一趟镇上。"宋怀微说,"这一次,她没取钱,但她去了一趟镇上的照相馆,洗了一张照片。"
"照片?"
"对。"宋怀瑾把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是照相馆老板翻出来的底片存根。照片上是王秀兰,抱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
林见微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笑脸。
"三岁的小男孩……"他说,"那是谁家的孩子?"
"郝建国说,那是他们邻居家的孩子。"宋怀瑾说,"郝建国和王秀兰,结婚十年,没有孩子。王秀兰特别喜欢邻居家的小男孩,经常抱他。"
"她临死前,取了三万块钱,洗了一张抱着孩子的照片……"林见微慢慢地说,"宋队,她这是想干什么?"
"你还记得郝建国说过一句话吗?"宋怀瑾说,"他说,王秀兰死前那半年,总是跟他吵架,说'你要是再赌,我就跟你离婚,带着孩子走'——他当时以为她说的'孩子'是气话。"
"……她想要一个孩子。"
"对。她取三万块钱,可能是想去做试管婴儿,或者领养。"宋怀瑾说,"而那三万块钱,在她死后,不见了——郝建国的家,被抄过两遍,没有那笔钱。"
林见微放下照片,沉默了。
一个想当母亲的女人,取了三万块钱,想在死前给自己留一个孩子。然后她死在了水库里,被抛进清河,丈夫被判了死缓。
钱不见了。孩子没有。命没了。
"宋队。"林见微开口,"那三万块钱,是突破口。查它——查它最后去了哪里,是谁,花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