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梧被停职的第三天,林见微去看了他。
师父住在省厅家属院,老楼,三楼。林见微拎着一兜水果上去,门开着,师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坐。"顾青梧说。
林见微把水果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师父,血样的事……"
"我知道。"顾青梧说,"宋怀瑾跟我说了。血样被人开过封,二次开封,我的签字也在上面。"
"您当年,没发现吗?"
顾青梧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发现了。"
林见微愣住了:"您发现了?"
"血样送检回来,我复核的时候,发现样本管的封口蜡,跟我送检时不一样。"顾青梧说,"我当时记下来了,写在工作笔记里。但那年月,没有监控,没有电子记录,我说样本被人动过,没人信——我那时候二十五岁,没人听一个年轻法医的话。"
"那您为什么……没在卷宗里写?"
顾青梧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那时候,也做了一件错事。"他说,"我怀疑过一个人——陶志强,当年跟我一起办案的侦查员。我怀疑他动过血样。但我没有证据,就写了一份'样本疑似二次开封'的说明,压在了自己的工作笔记里,没有交上去。"
"为什么没交?"
"因为我怕。"顾青梧说,"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陶志强是重案队的老人,领导器重。我要是交了那份说明,等于指认他——指认一个老侦查员,动一个悬案的血样,没有人会信我,只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案子挂起,我说血样被动过,别人会问:你是不是想掩盖自己的失误?"
林见微坐在那里,说不出话。
"所以我没交。"顾青梧说,"我把那份说明,锁在工作笔记里,锁了二十一年。我每年都写重新鉴定的申请,每年都被打回来——我心里清楚,申请打不回来,是因为当年那份'二次开封'的说明没交上去。没有那份说明,重新鉴定就没有理由。"
"……师父。"
"我总跟你们说,自己身上要干净。"顾青梧低下头,"可我自己,二十一年前,就不干净了。我因为怕,藏了一份说明。那份说明,就是990314案一直翻不了身的钥匙。"
林见微坐在阳台上,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师父为什么每年都去朝阳渠,为什么每年都写申请,为什么说"我漏掉的东西"——他漏掉的,不是物证,是那份他不敢交出去的说明。
"师父。"林见微开口,"那份工作笔记,还在吗?"
顾青梧抬起头:"在。"
"交上去吧。"林见微说,"现在交,还来得及。血样的事,夏寻那边有材料,王启明已经被纪委带走了,陶志强……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但那份说明,现在交,至少能证明,您当年发现过问题,只是没交。"
顾青梧看着徒弟,看了很久。
"你让我交,我就交。"他说,"我藏了二十一年,藏够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本泛黄的工作笔记。
他翻开笔记,找到那一页,递给林见微。
页面上,二十五岁的顾青梧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洇开了:
"3.14案血样送检,复核发现封口蜡有异,疑似二次开封。拟交说明,恐无人信,暂压。"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热。
"师父,这份笔记交上去,您可能会被追责——当年的隐瞒,会影响您这辈子的鉴定生涯。"
"我知道。"顾青梧说,"但我不交,我心里这关,过不去。"
他顿了顿:"林见微,你知道吗?我教了你'刀要快,话要慢',可我自己的话,慢了二十一年才说出口。这句话,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