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疯案的鉴定报告，是林见微起草的。
写报告那三天，他熬了两个通宵，把十四天的观察记录、监控节选、测试数据，一条条整理成证据链，最后落笔的结论，是他斟酌了整整一晚才写下的。
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技术科来了电话，是省厅鉴定中心的领导打来的，语气很客气，说是"听说这次精神鉴定做得很扎实，想借调林见微的原始记录参考一下"。
林见微没多想，把记录打包发过去了。
三天后，宋怀瑾把他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行业内部的通讯稿：
《省厅鉴定中心创新开展"行为观察法"精神鉴定，成功识破伪装精神病人》
文章写得天花乱坠，核心内容是：省厅鉴定中心一位资深专家，在住院观察中首创"行为观察法"，通过观察嫌疑人的作息规律、进食习惯、微表情变化，成功识破一起伪装精神分裂的杀人案。
通篇没有提林见微一个字。
"这是谁写的？"林见微问。
"鉴定中心的王教授。"宋怀瑾说，"就是你那份原始记录借调过去以后，他让人整理成稿发的。他把自己写成了'首创'。"
林见微站在办公室里，愣了几秒。
"……报告是我写的，观察是我做的，十四天是我盯的。"他说，"他拿去，改成'首创'，就把我抹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宋队，我能怎么办？他是我老师辈的专家，我师父见了他都得叫一声王老师。我去说那是我的成果，谁会信一个转正一年的小法医？"
宋怀瑾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你师父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事。"
"……师父也？"
"他年轻的时候，有一份尸检报告，被当时的领导改了个署名，发到了省级刊物上。"宋怀瑾说，"你师父那时候比你还年轻，一句话没说。后来那篇报告出了个错，被同行指出，领导让他'补充说明'——他写了三页的更正，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一个字没提领导。"
林见微愣住了："那……领导后来？"
"领导后来调走了。"宋怀瑾说，"你师父留下来了，干干净净的。他说，稿子可以不要，命案要自己扛。"
林见微站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转正酒上说的话："自己身上，要干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青梧的电话："顾老师，我有个事想问您。"
"说。"
"王教授那篇稿子……您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知道了。宋怀瑾跟我说了。"
"我想……"林见微斟酌着，"我想写一份情况说明，把观察记录和报告底稿的原始时间线整理出来，存个档。不闹，不争，就是存着。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有个出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顾青梧说：
"存吧。存着，比争着强。"
"……顾老师。"
"嗯。"
"您当年那份报告，被改了署名，您后悔没说话吗？"
顾青梧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微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见他说：
"后悔。但我后悔的不是没说，是没存底。"他说，"你存了底，将来谁要抢，都得先过你那份底稿。稿子可以不要，底不能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