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疯杀人案，林见微是在法庭上见识的。
被告人姓卢，四十七岁，男性，开一家小餐馆。半年前，他用菜刀砍死了自己的妻子，当着七岁女儿的面。案发后被抓，第一次讯问就交代了，但过了两个月，他开始在看守所里"犯病"——不吃不睡、自言自语、有时突然大喊大叫，说看见"有人要害我"。
开庭前，法医精神鉴定做了两次。第一次鉴定：被告人作案时患有精神分裂症，无刑事责任能力。第二次鉴定：被告人作案时精神状态正常，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两份鉴定意见打架，法庭休庭，重新鉴定。
林见微被抽中，参与了第三次鉴定。
"为什么让我来？"他问宋怀瑾。
"因为你年轻，没那么多'经验'。"宋怀瑾说，"精神鉴定这行，经验多了，反而容易被经验骗。专家说他有病，他说他没有；专家说他没有，他又说他有。到底谁在装，得用眼睛看。"
林见微第一次见到卢某，是在市精神卫生中心的鉴定室。
卢某被两名法警带进来，头发凌乱，眼神涣散，走路一步三晃，嘴里念念有词："别过来……别过来……它们都看着我……"
坐下以后，他不看任何人，盯着自己的手指，反复地、机械地啃指甲。
"卢某，你叫什么名字？"鉴定组的王教授问。
"我……我叫……"卢某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王教授一眼，又低下去，"我不知道……我有时候叫卢某，有时候叫别人……我不知道我是谁……"
王教授又问了几十个问题，卢某的回答颠三倒四，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问到他作案那天的经过，他忽然抱住头，缩成一团，发出呜呜的声音："我记不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我眼前全是红的，全是红的……"
两个小时的鉴定结束，卢某被带出去。
王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第二次鉴定说他'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我看也未必。他这症状，至少是妄想状态……"
"王老师。"林见微开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卢某刚才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哪只脚先？"
王教授一愣："……左脚？还是右脚？我没注意。"
"左脚。"林见微说，"他进来的时候，左脚先迈的。但他自称'不知道我是谁'、'眼前全是红的'——一个精神极度混乱、沉浸在自己妄想里的人，走路会失去这种稳定的习惯性节奏。他走路的步子，太稳了。"
鉴定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林见微说，"他啃指甲。他啃的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但刚才他坐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为什么会精心修剪右手无名指的指甲？"
王教授看着他："你意思是……"
"我没说他没病。"林见微说，"我只说，他有些地方，演得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