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满和方志远的交集，查了一个星期，查出来了。
方志远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四十六岁，教学二十多年，口碑很好。但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他经常去镇上的棋牌室打牌，打牌就打牌，他欠了不少钱。欠钱的对象，就是赵小满打工的那家汽修厂老板，一个姓郭的男人，四十多岁，镇上的人叫他"郭老大"。
"郭老大放高利贷。"宋怀瑾说，"方志远欠他十二万，五年没还上。赵小满在郭老大的厂里打工，五年前的夏天，赵小满突然失踪——郭老大说赵小满偷了厂里的钱跑了。当时派出所也立了案，但人一直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方志远失踪前一个月，有人看见他频繁出入郭老大的汽修厂。"宋怀瑾说，"还有人作证，方志远失踪那天晚上，郭老大的面包车在镇口出现过，往云台山方向开。"
"……去收尸。"林见微轻声说，"或者，去埋尸。"
赵小满的死，五年后才重见天日。但当年的线索已经断了大半。
唯一的硬证据，是赵小满颅骨上那道陈旧性的砍痕——右侧颞骨，砍进骨皮质。砍痕的宽度和弧度，经过比对，与郭老大汽修厂里常见的一种检修用撬棍的横截面高度吻合——那种撬棍，镇上只有郭老大的厂里用。
"五年前的夏天，赵小满在厂里发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被郭老大打了——那一撬棍，差点要了他的命。"林见微站在白板前，"他没死，但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郭老大怕他报警，就……"
"就把他杀了。"宋怀瑾接上，"埋进山里。"
"然后四年后，方志远还不上钱，郭老大讨债，起了冲突，方志远死了。"林见微说，"郭老大把方志远也埋进同一座山——可能他觉得，同一座山，埋两个人，没人会发现。"
"那他为什么埋方志远的时候，把赵小满刨出来了？"
"因为赵小满的骨头被动物刨出来了，他看见了，怕暴露，就想把赵小满的骨头收走。"林见微说，"但他认错了——他刨出来的那具是22岁的赵小满，但埋进去的方志远是46岁。他可能根本没分清谁是谁，他就是怕，想处理干净。"
宋怀瑾看了他一会儿："你怎么知道他'认错了'？"
"因为赵小满的骨头，是散落在外面的，不是他埋的。"林见微说，"如果是郭老大收尸，他不会把赵小满的骨头随便扔在外面——他会带走。骨头散在外面，说明收尸的人刨开土，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慌了，随手一扔，埋了方志远就走了。"
宋怀瑾沉默。
案子最终以郭老大涉嫌故意杀人罪立案。审讯的时候，郭老大开始死不承认，直到看见赵小满颅骨上那道撬棍砍痕的比对报告，才瘫在椅子上，全交代了。
"赵小满那小子，五年前看见我往账本里做假账，我打了他一下，他倒地上没起来……我慌了，就拖山里埋了。"郭老大说，"方志远那老东西，欠我钱不还，那天他说'你逼急了我去自首'，我气不过推了他一把，他后脑勺磕在桌角上……也死了。我寻思，都埋一座山，省事。"
审讯室外，林见微站在走廊里，听着，没说话。
两个案子，一个人。一笔十二万的高利贷，一条二十一岁的命，一个四十六岁的师者。
"刀要快，话要慢。"林见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想，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刀快，是因为真相等不起；话慢，是因为人间说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