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以后的第一个案子,是一具溺水尸体。
城北水库,钓鱼的人捞上来的,男性,四十岁上下,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了三四天,面目全非,手指皮肤都皱成了"洗衣妇手"。
顾青梧和林见微做尸检。肺里有水,呼吸道里有水草和泥沙,硅藻检验阳性——典型的前溺死。死亡方式初步判定:意外溺水。
但郑伯言蹲在死者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不对。"
"哪里不对?"林见微问。
"你看他这双手。"郑伯言指了指死者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个在野外水库里泡了三四天的人,指甲缝里应该有泥沙、水草、浮游生物——什么都没有。这不对。"
林见微凑过去看。果然,死者的指甲缝里异常干净,甚至能看到一点修剪的痕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入水之前,指甲被仔细清理过。"郑伯言直起腰,"一个准备去水库游泳的人,不会先花十分钟把指甲缝掏干净。一个准备去水库'自杀'的人,也不会。"
"那……"
"你再看他鞋。"郑伯言说,"鞋在水里泡了三四天,鞋底该有的磨损,应该被泡得看不清了。可他这双鞋的鞋底,磨损特别重,而且磨损的位置在鞋跟外侧——这是常年开车的人,踩离合踩出来的。"
林见微心里一动:"您是说,他是被人清理干净以后,扔进水里的?"
"我没这么说。"郑伯言端起他的搪瓷缸子,"我只说,这具尸体身上,有太多'不该这么干净'的地方。一个溺死的人,不该这么干净;一双开车人的鞋,不该出现在水库边的泥路上。"
林见微蹲在尸体旁,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翻死者衣物的物证袋。
果然,在死者的上衣内袋里,翻出一张被水泡烂的、但还能隐约看出字迹的纸片——是某驾校的收据,写着名字:赵建国。
查下去,赵建国,四十一岁,出租车司机,失踪三天,家属已经报了案。水库在城北,他家的车停在城东,车是案发前一天晚上停下的,停在一个监控盲区,车门没锁,钥匙在车里。
"出租车司机、车停在监控盲区、人死在十几公里外的水库、指甲被清理过。"宋怀瑾站在技术科的白板前,把这几个要素写下来,"这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案子最后破了:赵建国载了一个"包车"的乘客,乘客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车开到指定地点,说"接个人"。赵建国到了地方,被那个人从背后用绳勒晕,装进后备箱,拉到水库,清理干净,扔进了水里。凶手拿走他身上的现金和证件,只留下那张泡烂的驾校收据——他不知道,那张收据,是赵建国刚报名驾校的凭证。
"为什么清理指甲?"审讯的时候,林见微问凶手。
凶手说:"电视上看的。说查指甲能查出DNA。"
"那你为什么把收据漏下了?"
凶手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他刚报了个驾校。"
案子结案的那天晚上,技术科加班。郑伯言泡了壶茶,给林见微倒了一杯。
"小子,今天这个案子,看出门道没有?"郑伯言问。
"看出一点。"林见微捧着茶杯,"您教我,微量物证,不是'找证据',是'找破绽'。凶手把大证据都处理干净了,可处理得越干净,留下的破绽越大——指甲太干净,鞋太干净,都是破绽。"
"对喽。"郑伯言眯着眼,"法医和刑事技术,干的是什么?就是把凶手'处理干净'的东西,重新弄脏,然后从脏里找出他的指纹。你师父管这叫'刀要快,话要慢',我管这叫'脏活,细做'。"
林见微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那枚有机玻璃纽扣。
"郑工,我上次问您的那种白扣子,殡仪馆工装——"他斟酌着措辞,"要是有人穿着那种工装,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郑伯言很干脆,"工装不是制服,没编号,满大街劳保店都有得卖。你今天穿着白大褂去菜市场,没人能证明你是法医。"
"……那要是,他不仅穿着那种工装,还带着那工装单位才有的东西呢?"
郑伯言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小子,你是不是在查什么案子?"
"没有。"林见微说,"我就是……帮一个老朋友问问。"
"行,你藏着吧。"郑伯言没追问,重新端起茶杯,"记住我一句话:微量物证这行,不怕你查得慢,怕你查得急。有些线索,它得在柜子里躺够了年头,等一个能认出它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着。林见微把茶喝完,道了晚安,回办公室的路上,鬼使神差地走到档案室门口,看了一眼那本卷宗的方向。
有些线索,要躺够年头,等一个能认出它的人。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心里想:二十年,够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