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那天晚上,技术科在食堂小炒部摆了桌,算是给林见微"接风"。
郑伯言、宋怀瑾、技术科的几个年轻技术员,都来了。顾青梧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杯白酒,从开席到上菜,一口没动。
"顾老师,您徒弟转正,您得喝一个。"宋怀瑾给他满上,"今天这杯,谁都得喝。"
顾青梧看着那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大家起哄让顾青梧说两句。顾青梧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这一辈子,带过不少徒弟。有的留下来了,有的调走了,有的……走了。"
他顿了一下:"我带人没什么规矩,就一条:自己身上,要干净。"
桌上安静了一瞬。
"法医这一行,技术不好,可以练;经验不够,可以攒。只有一样东西不能补——干净。"顾青梧说,"我们这一行,手里过的是别人的命。你今天在报告上写错一个字,明天就有一个活人被冤枉,或者一个死人白死。所以,你们谁要是有一天,觉得自己手里的刀可以替天行道了,觉得自己比尸体更知道真相了——那就离出事不远了。"
他说完,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林见微坐在下首,看着师父喝完那杯酒,看着他把酒杯放下,看着他说完那番话以后,又恢复了那种沉默寡言的样子,心里忽然又酸又热。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走了。林见微收拾完桌子,走到门口,看见顾青梧还没走,坐在小炒部外面的台阶上,看着夜色。
"顾老师,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住得近。"顾青梧说,"你过来,坐。"
林见微在他旁边坐下。
夜风很凉,吹得两人衣角都飘。沉默了一会儿,顾青梧忽然说:
"我那天跟你说的那个'卡在证据不够'的案子——你猜,它挂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一年了。"顾青梧说,"1999年3月14日。那天的雾,我记了二十一年。"
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楼群,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我没漏掉什么东西,这案子是不是早就破了。可我想了二十一年,也没想明白,我到底漏掉了什么。"
"顾老师……"
"行了,不说了。"顾青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去睡吧。明天有案子,一具溺水的,你跟我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林见微,你记住。这个案子,我漏掉的东西,你要是有一天能找到——别学我,别把它藏起来。找到,就说出来。哪怕说错了,也比烂在肚子里强。"
夜风灌进走廊,把顾青梧的白大褂吹起一角。林见微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的背影好像比三个月前,佝偻了一些。
那晚他回宿舍,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1999.3.14 城西郊朝阳渠 无名女尸。 师父说:他漏掉了什么,想二十一年没想明白。 我要替他把这个'什么',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