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渠在城西郊,二十年前是郊区,现在是城乡结合部。渠还在,水早就不清了,两岸的草地也被水泥护坡替代,只有渠边的几棵老杨树,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
林见微跟着顾青梧,顺着渠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顾青梧不说话,他也不敢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座水泥闸前,顾青梧停住了。
"到了。"他说。
闸还是老闸,水泥表面被岁月啃得斑斑驳驳,闸下的水流得很慢,泛着浑。顾青梧站在闸边,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闸下的一片水泥地,说:
"二十年前,这里是一片草地。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就仰卧在那儿,头朝渠,脚朝闸。"
林见微站在师父身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水泥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落叶和一道干涸的水痕。但他知道,师父看见的不是这片水泥地,是二十年前的草地,和草地上的那具女尸。
"那天的雾很大。"顾青梧说,"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天还没亮。到场以后,雾还没散,十米外看不见人。我蹲在她旁边,做了三个多小时的现场初检——手冻得僵了,拍的照片都糊了。"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一年,是队里最年轻的法医。领导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是信任我。我当时想,这案子不难,身份明确、现场干净、物证齐全,最多一个礼拜就能破。"
"后来呢?"
"后来就没破。"顾青梧说,"身份查不出来,物证对不上,线索全断了。这个案子挂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我每年都会来这儿一趟,站一会儿,看看这水。"
林见微站在师父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顾青梧说话的语气一直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林见微注意到,他说"每年都会来这儿一趟"的时候,右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顾老师。"林见微问,"您觉得,这个案子当年,卡在哪儿?"
"卡在证据不够。"顾青梧说,"四样物证:纽扣、烟蒂、鞋印、血样。纽扣比对过,全省工装厂查遍了,没有对应款式;烟蒂测过唾液,那个年代的库里没人;鞋印是41码运动鞋,满地都是;血样保存了,可那年代的技术,只能验血型,验不出人。"
"现在能了。"林见微说,"现在的技术,血样能提DNA,烟蒂能测Y染色体,纽扣能电子显微镜比对工艺特征。要是重新检验一遍——"
"你以为我没想过?"顾青梧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二十年,技术换了几代,我每年都写一份重新鉴定的申请,每年都被打回来。为什么?因为案件挂起,物证封存,重新启动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当年办错了'或者'发现了新线索'的理由。我拿不出这个理由。"
风从渠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土腥味。林见微站在闸边,忽然觉得,师父这二十年,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写申请,每年都被打回去。他把自己困在这个渠边,困了二十年。
"顾老师。"林见微说,"我现在是您的实习生了。"
"嗯。"
"等我不是实习生的时候——"他说,"我陪您一起,再写一次申请。"
顾青梧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
"走吧,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又沉默了很久。快走到车边的时候,顾青梧忽然开口:
"你翻过我档案室里的卷宗吧。"
林见微脚步一顿,后背一紧:"……您怎么知道?"
"那几摞卷宗,每本的摆放角度我都记得。"顾青梧拉开车门,"你翻完以后,990314那本,放回去的时候方向反了。"
林见微的脸一下子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解释。"顾青梧坐进驾驶座,"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偷翻师父的旧卷宗,翻完吓得睡不着觉。"
他发动车子,看着前方,声音低了一点:
"那本案卷,是压了我二十年的东西。你既然看了,就替我看好它。别让它,烂在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