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考核定在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考核内容很简单,也最难:模拟现场,限时四小时,从勘查、拍照、提取物证到出具初步意见,一人一具"尸体",独立完成。
"尸体"是技术科用教学模型加道具布置的,模拟一具"室内死亡"的现场。林见微抽到的是三号现场:一间布置成出租屋的屋子,地上躺着一个穿工装的假人,旁边散落着几样道具——一把菜刀、一只空酒瓶、一摊"血迹"(红颜料调的)、还有一部道具手机。
夏寻抽到的是四号现场,就在隔壁,两道帘子隔着。
四小时,两个人,隔着一道帘子,各自在自己那一方天地里忙活。
林见微蹲在假人旁边,先没动,看了十分钟。
他先看整体:假人仰卧,头朝门,脚朝窗,右手边是菜刀,左手边是空酒瓶,"血迹"在假人左胸的位置,有一大片,边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死者"被人拖到过这个位置。
然后他一样一样看:菜刀的刀柄上没有"指纹"(道具做的,没有指纹印);酒瓶的瓶口有"口红印";假人胸口的"伤口"是锐器伤,但"血迹"的喷溅方向,是从假人左前方喷过来的——不是从上往下,是水平的。
林见微蹲在原地,把这些细节在心里串了一遍,忽然明白了。
这具"尸体"的死亡方式,是假的。
假人胸口那道"伤口",是道具师用笔画上去的;"血迹"是颜料,拖拽的痕迹是有人用布蘸着颜料拖出来的。整个现场,是一个"伪造的凶案现场"——道具师的意图,不是让实习生"破案",是让实习生"识破"。
一个被伪造的现场,最怕的是勘查的人多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菜刀上没有血?因为杀人的凶器不是菜刀。 为什么酒瓶口有口红印,而"死者"嘴唇上没有口红?因为喝那瓶酒的人,不是"死者"。 为什么血迹是水平的喷溅,不是从上往下的?因为"死者"受伤时是站着的,伤在胸部,凶手从正面刺的——可"死者"最后是仰卧的,头朝门,脚朝窗,像是被人搬过来的。
林见微在记录本上写下:
"结论:非第一现场,尸体有搬动痕迹。'凶器'菜刀与伤口不符。建议:调取现场周边监控,排查搬运者。"
他写完,又加了一句:
"备注:道具组下次把'血迹'调稠一点,这个太稀了,拖痕都露馅了。"
四小时结束,两个实习生交卷。
宋怀瑾和顾青梧并排坐在评分席上,一页一页翻记录。翻到林见微那页的时候,宋怀瑾挑了下眉:"这最后一行备注,是写给我们看的?"
"写给自己看的。"林见微说,"我要是连道具的血迹稀稠都看不出来,以后真现场的血迹,我也看不出真假。"
宋怀瑾没接话,把记录递给顾青梧。顾青梧看了很久,最后把记录放下,说了两个字:
"可以。"
帘子那头,夏寻也交了卷。他的记录写得比林见微厚,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最后的结论是:"现场系伪造,非第一现场,存在搬动。"
两个人的结论,不谋而合。
评分的时候,宋怀瑾把两本记录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半天,忽然说:"林见微,你知道你这本记录,比你上次那个'花生米'案子,强在哪儿吗?"
林见微摇头。
"上次你是'赌',这次你是'疑'。"宋怀瑾说,"法医这行,赌赢十次,不如疑对一次。你这三个月,没白干。"
考核结束的当天晚上,宋怀瑾带着两个实习生和技术科的人,在队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算是"实习期满"。夏寻喝了两杯,话多了,拉着林见微说"以后常联系";郑伯言还是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眯着眼说"年轻人,路还长"。
只有顾青梧,坐在角落,一杯酒没喝,话也少。
散场的时候,林见微走到他身边:"顾老师。"
"嗯。"
"您上次说,考核完了,带我去看个地方。"
顾青梧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明天一早,朝阳渠。你穿双好走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