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具不是尸体,是活人。
那天下午,林见微正在办公室誊写碎尸案的尸检记录,电话响了。是宋怀瑾,声音比平时急:
"林见微,你认不认识市一院的人?"
"……不认识。怎么了?"
"我表姐一家三口,全住院了。"宋怀瑾说,"半个多月了,查不出毛病。先是她公公,肚子疼、恶心,医院按胃肠炎治,治了十来天没好;然后她儿子也开始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昨天她自己也站不住了,腿麻,走不了路。医院说可能是病毒感染,也可能是什么怪病,让转院。"
"转院?"
"我寻思你学医的,给看看,这像不像什么中毒。"
林见微握着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家三口,先后发病,胃肠症状、脱发、腿麻……他忽然想起研究生时老师讲过的一种东西,心里一紧:
"宋队,他们家人里,有没有人养鸽子?或者家里有没有用过什么……耗子药?"
"耗子药?"宋怀瑾愣了一下,"我问问。"
半小时后,宋怀瑾的电话打回来,语气变了:"养了!他公公在乡下老家养了一院子鸽子!还有,家里厨房柜子里翻出来半袋'白药面',老头说是去年买的耗子药,早忘了放哪!"
林见微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顾青梧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顾老师。"
"进。"
"我想跟您请教个事。"林见微说,"一家三口,胃肠症状、脱发、下肢神经症状,先后发病,家里有鸽子,还有一袋来路不明的耗子药——您觉得像什么?"
顾青梧正在看一沓检验单,闻言抬起头,看了林见微两秒,然后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想让您确认一下。"
"铊。"顾青梧说,"铊中毒的典型表现:胃肠道症状、脱发、周围神经病变。鸽子——铊盐以前是老鼠药的成分,也有人拿来毒鸽子。你怀疑的是这个。"
林见微点头:"我想申请,让医院给病人做血、尿铊检测,还有头发分段检测。铊会在毛发里蓄积,根据发根的浓度能反推中毒时间。"
"去做吧。"顾青梧说,"跟医院说,法医这边可以出协助函。检测结果出来,第一时间给我看。"
林见微转身要走,顾青梧又叫住他:
"等一下。你刚才说'白药面'——你让家属拍张照,发过来我看看。铊盐有几种,有的溶水无色无味,有的带苦味。'白药面'要是带甜味的,那才是典型的。"
"带甜味的……为什么?"
"铊盐溶解性好,做成耗子药的时候,有人会掺糖——不然老鼠不吃。"顾青梧低下头,继续看检验单,"你想想,一个掺了糖的东西,放在谁家最容易出事?"
林见微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掺了糖的东西,放在厨房柜子里。
最容易吃到的,是孩子。
"……顾老师,您的意思是,这家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顾青梧没有抬头,只说:"等检测结果。话慢一点。"
检测结果三天后出来。
血铊浓度超标,尿铊浓度严重超标,头发分段检测显示,铊的摄入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性的,至少持续了十天以上,而且浓度逐段升高,说明投毒的频率在加快。
一家三口,持续十天以上的、剂量越来越大的铊。
医院下了诊断:急性重度铊中毒,转职业病科救治。
宋怀瑾表姐一家的事,惊动了市局。这种投毒案,一旦定性,就是刑事案件。林见微被叫去做了个简短的说明,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宋怀瑾。
宋怀瑾眼圈有点红,但语气还是硬的:"林见微,欠你个人情。"
"……应该的。"
"不是应该。"宋怀瑾说,"我表姐她们家要是没人懂这个,再拖十天,人就救不回来了。铊这玩意儿,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
林见微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学的那点东西,能在这么具体的一个家庭里,把三个人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这种感觉,比破多少案都实在。
投毒的源头很快查清:那袋"白药面",是表姐夫去年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特效耗子药",摊贩说是"进口的,见效快"。买回来试了一次,没毒死耗子,就随手塞进了厨房柜子。三个月前,表姐家搬新房,收拾东西的时候,那袋药又被翻了出来,放在厨房抽屉里——紧挨着白糖罐。
"白药面"是白色的,白糖也是白色的。
家里最先吃到的,是老人——他泡茶的时候,手一抖,把抽屉里那勺"糖"舀进了茶杯,觉得味不对,又不好意思说,硬喝了;然后是孩子,孩子吃糖,一口就吃了半勺;最后是表姐自己,她以为是自己炒菜时盐放多了。
一袋老鼠药,三次"尝错",把一家三口送进了医院。
林见微听完这个调查结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这世上有些恶,是处心积虑的,像废品站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可也有些祸,是没有名字的——一袋过期耗子药、一个跟白糖长得一模一样的巧合、一个"味不对但没多想"的瞬间,就能把一个家掀翻。
法医这行,见的恶多了,见的"不是恶"也多了。
刀要快,话要慢。有些话慢下来,是为了等一个确凿的证据;有些话慢下来,是为了别把一桩无心的祸,说成一桩有心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