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条比对的结论,当天晚上就出来了。
锯齿间卡的骨头碴,与周广生骨骼断面的锯痕特征一致——同一把锯,同一双手。
但这并没有让案子变简单,反而让林见微的疑问更大:一把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连牌子都磨没了的旧锯条,能切出那么平整的断面?
"锯条是新换过的。"郑伯言一句话点破,"你看锯齿,磨损很均匀,不像是使了十几年的旧家伙。要么是刚换的锯条,要么——这锯子平时很少用,是特意为这次买的。"
"特意买的。"林见微重复了一遍。
"对。你想想,一个要在废品站里杀人的凶手,最怕的是什么?是被人看见。可他要是有时间'特意去买一把锯',说明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不是激情杀人,是蓄谋已久。"
林见微站在解剖室的白板前,把时间线一条条列出来:
案发前一周,周广生频繁给王建波打电话,每次都不长,但很密。 案发当晚七点,周广生开车到废品站。 当晚十点,周广生手机打出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王建波。通话记录显示三分钟。可王建波那时候,已经死在废品堆里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凶手打的。"林见微盯着那行字,"周广生到废品站之后,手机落在车里,或者被凶手拿走。凶手用周广生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三分钟电话——制造'周广生还活着、还在跟王建波通话'的假象。"
"为什么要制造假象?"
"因为周广生死了以后,得有一个人'最后一个见到他'。"林见微说,"如果监控拍到周广生的车九点半离开,而他的手机最后通话是十点——那警方就会以为,周广生十点还活着,他是在那之后才出事的。凶手要把'周广生死在废品站'这个时间点,往后推。"
宋怀瑾站在门口,听到这里,忽然说:"那车呢?车是九点半离开的。如果周广生九点半就已经被处理掉了,开车的人是谁?"
"陈福。"林见微说,"或者,一个我们还没见过的人。"
追查陈福的第三天,有消息了。
城西汽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的老板报了警: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包了他的单间住了一个礼拜,白天不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饭都是叫外卖,送外卖的敲门他也不开,只让放门口。老板觉得不对劲,多看了一眼,发现那人手腕上缠着纱布,像是受过伤。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陈福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白酒。
他看见警察,没跑,也没挣扎,只是把酒瓶往床上一放,说:"我知道你们得来。王老板的事,是我干的。"
审讯室里,陈福交代了前半段:他是王建波的远房表弟,在废品站打工。王建波欠了他两年的工钱,一共六万八,要了几次都要不回来,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越想越气,抄起废品堆里一把旧锤子,从背后把王建波砸死了。
"那周广生呢?"宋怀瑾问,"你为什么分尸周广生?"
陈福愣住了:"周广生?谁是周广生?"
"被你分尸的那个人。"
"我没分过尸!"陈福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我、我就杀了王建波一个人!我把他砸死以后,怕得不行,第三天就跑了!我连他都没敢再看第二眼,我怎么会去分尸?!"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怀瑾和林见微对视一眼。
"你砸死王建波那天晚上,有没有见过一个开黑色轿车的人?"宋怀瑾问,"大概七点多到废品站。"
陈福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有!有!我那天晚上喝多了,躺在废品堆里眯觉,听见车响,睁眼看见一辆黑车开进院里,下来一个男的,跟王老板进了屋。我当时还想,这大晚上的谁来——后来我又睡过去了,后头的事我真不知道!"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天黑。"陈福皱着眉,"就记得……那人个子挺高,穿着深色衣服,走路特别稳,一步一个脚印的,像当过兵。"
深色衣服、个子高、走路稳。
林见微站在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把这三个特征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趁陈福醉酒,进废品站杀了周广生,用专业工具分尸,抛进城西河,然后开着周广生的车离开,制造时间差,让所有人以为周广生死在九点半之后。
而周广生最后那个"打给王建波"的电话,是他打的。
这个人,踩点、伪装、制造时间差、处理尸体,每一步都像在下一盘早就摆好的棋。他认识周广生,认识王建波,甚至可能知道废品站里有个喝醉酒的陈福——然后让陈福当了他的替罪羊。
"陈福说王建波欠他工钱。"林见微说,"宋队,你说,有没有可能,王建波也是被那个人杀的?陈福只是替他顶了个缸——他砸的那一下,砸的本来就是一具尸体?"
宋怀瑾看了他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是我。把王建波案的尸检报告重新调出来——对,就是后脑钝器伤那个。我想再确认一下,案发现场的血迹,是喷溅型的,还是只有死后流出来的。"
挂掉电话,她看着林见微:"你师父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尸体不会说谎。"宋怀瑾说,"王建波那具尸体,如果他的伤是被砸在死尸上留下的,他会告诉我们。"
林见微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个案子查到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废品站杀人分尸"的小案了。它像一根线,越扯越长,越扯越深,另一端不知道连着什么人,什么事。
他想起档案柜里那本卷宗。
1999年,城西郊,无名女尸。
城西,又是城西。
这一次,他没有再告诉自己"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