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城西河一共捞上来五只编织袋。
躯干、两条腿、两条胳膊、一只头。第五只袋子里装着的是头,被河水泡得发白,面部的软组织已经脱落大半,只剩下骨头和牙。法医人类学鉴定出结果的时候,林见微站在解剖室里,第一次亲眼看见"骨头会说话"是什么样子。
死者,男性,依据骨盆形态和颅骨特征判定,年龄四十七到五十三岁之间,身高一百七十三厘米上下,上下颌牙列完整,右侧第二磨牙有银汞充填物——补过牙。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看过牙医。"郑伯言说,"银汞充填,说明是十几二十年前补的,那时候流行银汞。现在的诊所都用树脂了。"
"这能查到吗?"
"能。"郑伯言放下放大镜,"城里有二十来年历史的老牙科诊所,就那几家,拿着牙片去比对,比DNA快。"
林见微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法医这行就像一个巨大的拼图游戏。DNA是一条路,牙科记录是一条路,骨骼特征是一条路,连一截手指上的老茧都是一条路。尸体被切碎了,可骨头没碎,牙齿没碎,那些记录过他一生的痕迹,都没碎。
第五天,牙科比对的结果出来:死者叫周广生,五十一岁,前几年在城西开过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后来转手了,手头还压着几笔烂账。两年前离的婚,一个人住在城西老居民区,家属报了失踪——就是案发后第二天报的。
"周广生失踪那天,最后见的人是王建波。"宋怀瑾把卷宗拍在桌上,"监控拍到,案发当晚七点,周广生的车停在王建波的废品站门口,九点半离开。但车离开的时候,开车的人没看清脸。"
"废品站……"林见微想了想,"王建波已经死了。那当晚开车离开的人,是谁?"
"废品站还有个工人,叫陈福,五十多岁,王建波死了以后,废品站就没人管了,陈福也找不着人了。房东说,王建波死后第三天,陈福来退的租,说回老家。"宋怀瑾顿了顿,"但我查了,陈福没有老家的概念——他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城西的城中村,早就拆迁了。"
"陈福在哪?"
"失踪了。"宋怀瑾说,"跟王建波死在同一天晚上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解剖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见微看着操作台上拼好的骨骼——那是一具已经被拼回人形的骨架,像一副巨大的、沉默的乐高。周广生的骨架安静地躺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又什么都说了。
"宋队。"他忽然开口,"我想去看一眼废品站。"
"去干什么?"
"王建波死在废品堆里,周广生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他,两人之间一定有事。而且——"他顿了一下,"陈福如果是凶手,他一个在废品站打工的人,哪来的那么专业的电锯分尸手法?周广生身上的刀口,平整得像我师父的手法。"
宋怀瑾看了他几秒:"你怀疑什么?"
林见微没直接回答。他想了想,说:"我想先看看废品站里有没有锯子。"
废品站已经拉了警戒线,门口贴着封条。林见微和宋怀瑾钻进去的时候,废品堆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一股铁锈、塑料和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呛人。
林见微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截钢锯条,半新不旧,锯齿的间隙里卡着暗红色的东西。
"废品堆里翻出来的。"他说,"按理说,废品站里什么都有,一把锯子不稀奇。但这把锯子,锯齿间有骨头碴——不是木头的,是骨头的。我回去比一下,如果跟周广生骨断面的锯痕对得上……"
他没说完,但宋怀瑾已经明白了。
"陈福是凶手。"宋怀瑾说,"但他为什么要把周广生分尸?王建波又为什么被杀?三个人之间,什么仇什么怨?"
林见微看着手里的锯条,忽然想起实习第一天,师父在解剖台前说过的话。
"宋队,我们换个思路。"他说,"王建波是被锤子打的,周广生是被锯子分的。杀王建波的人,用的是顺手的东西;分周广生尸的人,用的是专业的工具。如果陈福一个人干不了两件差事——那这件事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人。"
宋怀瑾抱着胳膊,没说话。
风从废品站的院子里刮过来,把地上的纸屑卷起来,又落下。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