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尸案是钓鱼的人发现的。
城西河,早上六点,一个退休大爷在河滩上甩竿,甩到第三竿的时候,鱼线挂住了河边一丛芦苇里的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拽,拽出来一只黑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很沉,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花花的一片。
大爷当场吐了,打电话报警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一直重复"是肉、是肉、白花花的肉"。
林见微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宿舍刷牙。宋怀瑾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城西河滩,碎尸,你来。"
他挂掉电话,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河滩上围了七八个警察,远处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面包车。林见微弯腰钻进警戒线,看见那只编织袋已经被人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防水布上,旁边蹲着几个戴手套的技术员。
宋怀瑾站在河边,脸色不太好,见他过来,朝编织袋扬了扬下巴:"先看,别碰。"
林见微走过去,蹲下。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掀开编织袋的拉链,看见里面的东西时,还是闭了两秒钟眼睛。
袋子里装的是躯干部分——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段躯干,被人从肩部、髋部整齐地截断,断面平整。伤口边缘没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说明人死以后才被分的尸。
林见微强迫自己看,看了大约一分钟,才开口:"躯干,男性,中老年。分尸很专业,用的是锯——断面平整,没有碎骨碴,说明锯子很锋利,要么是电锯,要么是打磨得很好的手锯。"
他顿了顿:"死者应该有明显特征,比如胎记、纹身、手术疤痕,方便辨认身份。躯干上没看到,但——"
"还有别的袋子。"宋怀瑾说,"刚才下游又有人报案,漂上来一只,颜色一样的。消防在捞。"
林见微抬头看着她。
"我先说结论,你听着。"宋怀瑾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这种案子,要么是泄愤,要么是藏罪。分尸藏罪的,一般都分得很细,头、手、脚分开扔,有的还煮过、烧过——因为头和手是确认身份的关键。这只袋子里的躯干分得很齐整,手法稳,不像新手。"
她看着河面:"你要有心理准备,后面的袋子,可能更难看。"
林见微站起来,把手套戴好。
"我知道。"他说,"宋队,我先跟着技术员把这一袋拉回去,开检。"
下午,第一只袋子的初步检验结果出来,确认是男性躯干,身高约一米七五,年龄五十岁上下,左胸处有一道陈旧的手术疤痕,是心脏搭桥手术留下的。躯干上没有任何能直接确认身份的证件或标记。
技术科的电话响了一下午,全是各方催结果的。
傍晚六点,消防在下游两公里处又捞起一只编织袋。这次里面装的是下肢——两条腿,从髋关节处整齐截断,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西装裤,裤兜里泡着一部手机,手机已经进水,黑屏。
郑伯言把手机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取出来,放进证物袋,眯着眼看了看:"这手机,去年出的新款,买得起这种的,经济条件不差。深蓝色西装,西裤,皮鞋?"
"没有鞋。"宋怀瑾说,"下肢光脚。"
"光脚好。"郑伯言说,"穿鞋的反而难办。光脚——凶手怕他被人认出来,把鞋脱了扔别处了。说明这人有身份,有头有脸,不能让人知道他是谁。"
林见微站在旁边,听着郑伯言三言两语就把凶手的心态盘了一遍,心里暗暗记下:这行里,每个人都有一门吃饭的手艺。师父是刀,宋怀瑾是嘴,郑伯言是眼。
晚上八点,刑警队那边传来消息:手机进水没法开机,但SIM卡还能读,调出了最近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叫"王建波"的人的,案发当晚十点,通话时长三分钟。
"王建波,四十七岁,开废品收购站的——就是上周那个被后脑打死的废品收购站老板!"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宋队,这案子跟废品站那案,是不是同一个凶手?"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林见微站在操作台边,手里还捏着记录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废品收购站老板,后脑钝器伤,凶手是熟人——他指甲缝里的皮屑还在DNA库里比对着,结果还没出来。而现在,河滩上漂上来一具被分尸的躯干,死者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这个已经死了一周的废品站老板。
两起案子,连上了。
"查。"宋怀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把王建波的底细给我查清楚,他名下的产业、关系网、最近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全都查。"
林见微放下笔,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城西河的方向亮着几盏灯,那是还在打捞的消防船。
他忽然想起旧档案柜里那本卷宗——1999年,城西郊,无名女尸。
也是城西,也是水边。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巧合,他在心里说,河那么大,人总往河边扔东西,碰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