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寻是林见微实习第二周来的。
省厅技术科每年只进两三个实习生,今年正好两个:林见微,法医病理方向;夏寻,也法医病理方向,研究生跟的是省医大一位挺有名的大牛,简历上三篇论文,一篇中文核心,两篇SCI。
夏寻进门那天,拎着个星巴克的纸袋,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得整齐,见人就笑,笑完递名片。名片上印着"夏寻,法医学硕士,研究方向:死亡时间推断"。
林见微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看着他一路笑着发完名片,最后走到自己面前。
"林见微?"夏寻伸出手,"听说过你。上吊案和坠楼案,都是你跟着顾老师做的?"
林见微跟他握了握手:"跟着学的。"
"谦虚。"夏寻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一来就听说了,坠楼案那个'遗书笔迹太平',是你先看出来的?"
"……运气。"
夏寻脸上的笑一点没变,但林见微总觉得他那个笑下面还有一层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就是直觉。
"运气也是本事。"夏寻拍拍他的肩,"以后互相学习。"
技术科给夏寻安排的座位,正好在林见微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两天,除了工作,没什么多余的交流。林见微发现夏寻业务确实扎实,看卷宗的速度快,记性也好,一条条法规条文张口就来。
直到第三天的上午,宋怀瑾拿来一具尸体。
是城郊一个废品收购站老板,五十七岁,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废品堆里,后脑有钝器伤,初步判断他杀。宋怀瑾把人拉回来,说:"今天先初步检验,你俩都上手,一人做一半记录。"
林见微和夏寻各自戴好手套,站到操作台两侧。
夏寻先开口:"林见微,敢不敢赌个彩头?"
"什么彩头?"
"这次案子的死因,谁先说对,谁赢。"夏寻说,"输的人,承包一个月技术科的茶水和扫地。"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他本来想说"法医不是用来赌的",但话到嘴边,想起宋怀瑾说的"推理跟证据分开",又咽了回去。
"行。"他说。
尸检从下午两点做到五点半。
林见微负责头部和胸腔,夏寻负责腹部和四肢。两个人都不说话,操作台上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做完以后,林见微摘下手套,正要开口,夏寻先一步说:
"我这边有发现。"
他拿起一截镊子,从死者胃内容物里夹出几片东西:"花生米。还是整的,没嚼碎。老林,你觉得一个后脑挨了一锤的人,胃里为什么会有没嚼碎的花生米?"
林见微盯着那几片花生米,慢慢地说:"因为他死的时候,正在吃东西。"
"对。"夏寻把镊子放下,"后脑钝器伤,一击致命,人当场就没了意识。可他胃里还有整粒的花生米——说明他咽下去的时候还活着,还没被打。这就意味着,凶手是趁他吃东西的时候,从背后下的手。"
他顿了顿,看着林见微的眼睛:"熟人作案。至少,是他没防备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见微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花生米,是熟人作案的证据。"
夏寻脸上露出一点得意:"那你——"
"但你漏了一样东西。"林见微走到操作台前,指了一下死者的右手,"我刚才解剖的时候发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皮屑,还有一小块指甲的碎片。那皮屑不是他自己的——他的皮肤我检查过,没有抓伤。"
夏寻的笑容顿住了。
"你说他'当场就没了意识',没错。但人在被击中的一瞬间,手会本能地往后抓——这是反射,不是意识。"林见微说,"他那一抓,抓到了凶手身上。指甲缝里的皮屑,才是凶手留下的'名片'。花生米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家的熟人,皮屑告诉我们,凶手是哪一个人。"
他顿了顿:"谁赢?"
夏寻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个标准化的笑:"你赢。茶水,我包一个月。"
那天晚上,林见微在走廊里碰见郑伯言——就是实习第一天在太平间门口遇到的那个端着搪瓷缸子的老头。技术科的人都叫他"郑工",负责痕迹检验,干了快三十年。
郑伯言端着缸子,眯着眼看了林见微一眼:"听说你今天把夏寻那小子赢了?"
"……郑工,您消息真快。"
"快什么,走廊里都在说。"郑伯言喝了口茶,"小子,我提醒你一句——那皮屑要是你早发现,当着夏寻的面先说出来,今天就没什么可赌的了。你把王牌捂到最后,是跟谁学的?"
林见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怕我说早了,他先跑偏。"
郑伯言看他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是个干法医的料子。顾老头运气不错。"
他端着缸子慢悠悠地走了,留下林见微站在走廊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师父的味道。
刀要快,话要慢。
他说早了,或者说得太满,都是毛病。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转身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