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检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
林见微站在解剖台边,看着顾青梧的刀在死者体内游走,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准确、不带多余的力。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师父主检一具尸体,忽然明白什么叫"刀要快"——不是快在手上,是快在心里:脑子里已经想清楚了,手上才敢快。
"胃内容物。"顾青梧说,"约两百毫升,混着暗红色液体,有酒精味。"
他抬头看了林见微一眼:"你觉得这是什么?"
"……酒?"
"再想。"
林见微盯着那滩胃内容物看了几秒:"如果是酒,她坠楼前喝了酒。但她说有抑郁症,家属说她戒酒三年了——"
"家属说。"顾青梧重复了这三个字,没再多说。
随后毒检结果出来,在死者的血液里检出了氯氮平的成分,浓度不低。氯氮平是精神类药物,自杀常用药,但问题是:死者家属提供的信息里,她"病情稳定,已停药半年"。
一个停了半年药的人,血液里不该有这么大浓度的氯氮平。
林见微盯着那份报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对上:窗台上的鞋印、浅得不正常的坠落坑、字迹端正的遗书、大妈说的"跳了好几次了"。
"顾老师。"他忽然开口,"我想去查她之前的就诊记录,还有她丈夫这半年的购药记录。"
顾青梧没回头:"你怀疑谁?"
"我不敢说。宋队长说了,没出结果之前,不许说'应该是'。"
顾青梧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两秒。
"你学得倒快。"他说,"去吧。让宋怀瑾给你开介绍信。"
复勘现场是在三天后。
结果没有让林见微意外:丈夫的手机里,有购药平台的订单记录,氯氮平,半年内买了三瓶;死者手腕上有两处陈旧性骨折,是旧伤,骨科医生说"这伤不是摔的,是拧的";楼下便利店的监控拍到,案发前一天晚上,丈夫提着两瓶酒回家,其中一瓶,收银条上标着"XX牌白酒,500ml"——但案发现场,家里一瓶白酒都没有。
宋怀瑾站在客厅里,把那瓶酒的事跟林见微说了,问他:"你怎么看?"
林见微想了想,说:"丈夫有家暴史。遗书是伪造的,笔迹太工整。她把药混在酒里给妻子喝了,妻子睡着以后,他把人抱上窗台推了下去,然后处理掉了剩下的酒。窗台上的鞋印是他的,他换掉了妻子的拖鞋——但没换窗台上自己踩出的那一只。"
他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只是推测。等丈夫到案,看口供。"
宋怀瑾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小法医。"她说,"现在知道加'等口供'了。上礼拜你要是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能当场把你轰出去。"
林见微有点窘:"……宋队。"
"我不是夸你。"宋怀瑾敛了笑,"我是提醒你: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我上课教的。真要挑,你能挑出一百个漏洞——比如,丈夫为什么非要挑那天动手?为什么邻居说'跳了好几次',前几次是真是假?这些你不查清楚,你刚才那番推理就是纸上谈兵。"
她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法医不许先下结论,不是不许你推理。是让你把推理跟证据分开——证据是硬的,推理是软的。你要是把软的当硬的用,早晚有一天,你会冤枉一个好人,或者放过一个坏人。"
林见微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丈夫在案发后第六天落网,在高速服务区被堵住,当时正打算开车去外省。审讯没扛过三轮就全交代了:家暴是有的,药是买的,遗书是照着妻子以前写的日记模仿的,他练了半个月。
"她老说要跳楼,我就是顺着她的意思,帮她一把。"他说。
宋怀瑾后来在走廊里跟林见微说:"你要是早点出结果,他这'顺她的意'的说辞就成立了。你信不信?这人狡猾得很,缓两天,他连药瓶都给你处理干净。"
林见微没说话。他想起师父那天在解剖台前说的"家属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堵墙。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法医这行,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技术可以练,背得下来就练得出来。最难的是在一堆'家属说'、'邻居说'、'他看起来'、'她好像'里面,找到那具尸体真正想说的话。
顾老师说,尸体不会说谎。
但活人太会说谎了。
所以刀要快,话要慢。快,是对尸体;慢,是对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