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吊案的凶手三天后落网。
是死者的合伙人,两个人合开一家装修队,干了八年。死者去年查出了肝上的毛病,想撤股回老家,合伙人账上挪了他二十万的工程款,怕他回去翻账,一不做二不休。
落网的关键证据有三样:拖把桶边沿上蹭着的一滴血,DNA比对上了合伙人;死者右手指甲缝里刮出的皮肤组织,是他挣扎时在对方后颈上抓的;还有那双他来不及处理的、沾了水渍的鞋。
审讯的时候宋怀瑾没让林见微旁听,但把卷宗扔给他看了。林见微一页一页翻完,忽然觉得那个出租屋里的很多细节都有了着落:拖过的地面、翻倒的椅子、删干净的手机——凶手想让他看起来"活够了",可他连遗书都忘了伪造。
这世上想伪造一场自杀的人很多,真能把"自杀"造得像的人很少。因为活人想装死人,总会在某个地方露出活人的破绽。
破案庆功的那天晚上,技术科没人庆祝。省厅没有那种气氛,案子结了就是结了,下一个卷宗在桌上等着。林见微在办公室待到九点多,把《解剖记录模板》又抄了一遍,抄到第二页的时候,顾青梧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只纸杯。
"喝点水。"他把一杯放在林见微桌上,"你今天解剖前,在门口站了多久?"
林见微一愣:"……没站多久。"
"站了四十七秒。"顾青梧说,"我看了表。"
林见微脸有点热。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表吗?"顾青梧在对面坐下,纸杯放在膝盖上,没喝,"我在数你什么时候会伸手去摸耳垂。你紧张的时候摸耳垂,你自己知道吗?"
林见微下意识伸手去摸,又停住。
顾青梧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上的一个褶,一下就没了。
"我不教你别的,今天就教你一句。"他说,"刀要快,话要慢。"
林见微没懂,但他没问。他知道顾青梧这种人,一句话给到这儿,剩下的得自己品。
"刀快,是因为尸体不等你。尸斑在变,胃内容物在变,温度在往下掉,你多犹豫一分钟,它就把话咽回去一分。"顾青梧低头看着纸杯,"话慢,是因为你一句话出去,能定一个人是生是死,能定一个家庭是散是圆。你说快了,说错了,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我年轻的时候,话就太快了。"
林见微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忽然觉得"刀要快,话要慢"这六个字,比他在学校背的整本《法医病理学》都重。
那天晚上十点,林见微关灯锁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技术科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锁着,但门上的锁是老式的挂锁,柜顶堆着几摞蒙灰的旧卷宗,边角都卷了。
林见微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踮脚,从那几摞旧卷宗里抽出一本。
卷宗封面是牛皮纸,印着"省厅刑事侦查卷"的红字,封面上手写着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洇得发黄:
"1999.3.14 城西郊 无名女尸 案号 990314"
林见微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脸。
准确地说,是一张没有皮的脸——肌肉和骨骼的纹理暴露在空气中,眼窝处是两个黑洞,嘴角的位置,牙齿完整地露着,像在笑。
林见微握着卷宗的手僵住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黑下来,只有档案室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点光,照着照片上那张没有皮的脸。
"……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答。
走廊尽头的太平间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冰柜里动了一下。
林见微把卷宗合上,塞回原处,快步走了。
那晚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该翻那本卷宗,知道那是压在师父心口二十年的东西,知道那上面的灰尘厚得连顾青梧自己都不愿意去碰。
但照片上那张没有皮的脸,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迷迷糊糊地想:一个没有脸的人,二十年前躺在一片无名的郊外。二十年后,一个实习法医在档案室里捡到了她的卷宗。
这大概就是法医这行的宿命——有些尸体,你一旦看过,就再也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