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在三楼,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空气里有股潮味。
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带。林见微跟在宋怀瑾身后弯腰钻进去,第一眼没敢往吊扇那儿看,先看地。地面是水泥地,拖过,湿漉漉的,靠窗的位置放着半桶水,水还浑着。
"房东说,他一进屋看见人吊着,吓得腿软,吐了,顺手拿拖把把地拖了。"宋怀瑾说,"原话。"
林见微想说"这地不该拖",话到嘴边又咽了。他抬眼。
死者吊在客厅正中的吊扇钩子上,一根尼龙绳,绳套绕过脖子,人面朝墙,脚尖悬着。死了至少一天,尸体已经出现尸斑,下肢和足部明显暗紫色。
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林见微不自觉地屏了半口气,又松开,强迫自己正常呼吸。他知道憋气没用,一憋就是半小时,人得晕。
顾青梧来得晚一些,比他预想的晚。他进门也没看吊着的人,先蹲下看地面,又看了那半桶水,最后才站起来,走到尸体跟前,抬头看绳套。
"拍照了没有?"他问身后的技术员。
"拍了,正面侧面都拍了。"
"绳套结是死结还是活结?"
技术员愣了一下:"……没注意。"
顾青梧没说话,绕到尸体背后,踮脚看了看绳套的结,又蹲下来,从下往上看死者的脸。林见微站在两步外,看见顾青梧伸手,隔着手套,很轻地碰了一下死者的脖子。
"把人放下来吧。"他说。
几个人搭手把死者从吊扇钩子上解下来,平放在地上。顾青梧蹲在死者头侧,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
林见微这才看清那道索沟。他心跳漏了半拍。
索沟不是斜着向上的,是几乎水平的,绕了脖子一整圈,在颈后消失的地方,也不像书上说的那样"八字不交"。他在学校里背得滚瓜烂熟:缢死的索沟,着力点在后上方,绳套提空,颈前深、颈后浅,呈倒"八"字形不闭合;而勒死的索沟,水平环绕,闭合一圈。
这道沟,是闭合的。
"你觉得呢?"顾青梧头也没抬,问。
林见微后背有点发凉,但这次他没躲:"……不是上吊。"
顾青梧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继续说。"
"索沟是水平的,绕了一圈,闭合了,这是勒死的特点。上吊的绳套因为身体重量下坠,着力点在颈后,索沟应该是斜的、向上提的。"林见微咽了口唾沫,"而且刚才……绳套解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脖子上不止一道沟,底下还有一道浅的。"
顾青梧没接话,站起来,对宋怀瑾说:"拉回去,我下午开解剖。"
"确定?"
"确定。我摸了他舌骨,碎了。大角单侧骨折,这个位置,上吊吊不出来。"
回技术科的路上,林见微坐在车后排,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记录本哗哗响。宋怀瑾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吓着了?"
"没有。"
"没有就好。"她顿了顿,"刚才那话,你师父不说,我也得说——你判断得对。但今天这案子,你记着:现场被人拖过地,椅子的位置可能是摆的,遗书没有,手机里删得干干净净。这说明什么?"
林见微愣了一下:"说明……凶手收拾过现场。"
"说明这个人不是激情杀人。"宋怀瑾说,"是做好了准备来的。一个做了准备的人,连地面都拖了,为什么偏偏漏了那道索沟?"
林见微没答上来。
下午两点,解剖室。
林见微站在操作台边,口罩、手套、手术服,穿戴齐整。这是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解剖台前,面对的不是大体老师,是一起刑事案件的尸体。福尔马林的气味、冰冷的不锈钢台面、头顶无影灯的白光,一切都比学校里更硬。
顾青梧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手术刀,没动。
"第一刀,你来。"他说。
林见微愣住了:"……我?"
"你判断的他杀,你负责开头。切错了没关系,刀口长在我手上,我兜底。"顾青梧把刀递过来,"从下颌到耻骨,正中线,一刀到底,深浅均匀。别抖。"
林见微接过刀。刀柄是凉的,握在手里有点沉。他深吸一口气,刀尖抵上死者下颌,刚要用力——
顾青梧忽然说:"你怕。"
林见微手一停。
"你不用回答我。"顾青梧的声音很平,"你就记住一句话:你手里的刀切开的不是这具尸体,是活人留给他的那些话。你怕,是因为你还不信尸体真能把话说全。"
林见微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刀落下去了。
第一刀下去,手是稳的。
事后他回想,那天的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只有两样东西记得清清楚楚。一样是刀锋划过皮肤时那种沉甸甸的阻力,另一样是顾青梧在他切开颈部皮肤、露出那道碎裂的舌骨时,说的一句话:
"看清楚——断口向上翘,这是从背后勒的。正面勒,断口朝下。"
林见微盯着那道断口,忽然明白了宋怀瑾在车上问的那句话。
一个做好了准备、连地面都拖干净的人,为什么漏了索沟?
因为他把尸体挂上吊扇钩子的时候,是背对着尸体的。
他顾得上前,顾不上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