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刑侦总队的太平间,比林见微想象的要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那种冷他早就料到了。是味道。福尔马林、漂白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在骨头里的气味,混在一起,压在鼻子里,像一块湿毛巾。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报到单,后背的汗把白大褂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走廊尽头是一扇不锈钢门,门上的灯亮着,绿幽幽的,写着"尸体暂存区"。
林见微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不是不敢进去,是在找词。他记得导师说过,第一天报到,见到带教老师要先自我介绍,要说"顾老师您好,我是林见微,法医病理方向",要显得精神、利索、靠谱。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垢厚得看不出底色。老头没看他,端着缸子往外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找顾法医?在里头。你站门口那个地方,正对着风机,吹一会儿脸就僵了。"
林见微那句背好的自我介绍没来得及出口,老头已经走远了。
他推门进去。
里面比走廊更安静。四壁的冰柜一列列排着,拉手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屋子正中有两张不锈钢操作台,一台空着,另一台上躺着一具用白布盖住的遗体。操作台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什么。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不高,瘦,戴一副旧式黑框眼镜,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林见微一眼,又低头去看手里的记录本。
"林见微?"他问,声音不大。
"是,顾老师,我是——"
"报到单放桌上。口罩在抽屉里,鞋套自己套。"
林见微的自我介绍第三次没说完。他闭上嘴,把报到单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了口罩,弯腰套鞋套。套鞋套的时候他听见顾青梧说:
"你来得正好。"
"……正好?"
"有具遗体要拉去殡仪馆,家属等了一上午。你帮我搭把手,抬个角。"
林见微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实习第一天肯定要接触尸体,但没想到这么快,进门不到五分钟。
"好。"他说,尽量让声音不抖。
顾青梧走到操作台边,把白布揭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脸色灰白,嘴唇微微张着。林见微站在三步开外,强迫自己看。他学了两年的解剖,大体老师见过,尸体见过,他以为自己不会怕。但躺在太平间里的尸体和课堂上的不一样。课堂上的尸体是"标本",这里的尸体是"人",是几分钟前还有家属在外面等的人。
"你抬脚,我抬头。"顾青梧说,"就这几步路,别晃。"
林见微走过去,伸手托住遗体的小腿和脚踝。触感让他手指一僵——凉的,硬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重量。他尽量稳,跟顾青梧一人一头,把遗体挪到担架车上。
就在这时,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
林见微手一抖。不是错觉,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皮慢慢地、慢慢地掀开,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缝。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顾青梧低着头,没看见。他把白布重新盖好,说:"愣什么,推车。"
林见微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顾、顾老师,她刚才——"
"她怎么了?"
"眼睛……睁开了。"
顾青梧顿了一下,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然后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又盖上。
"眼皮松了,肌肉一弛,自己就开了。"他说,"推车吧。"
林见微推着车往外走,心里还怦怦跳。太平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顾青梧在屋里喊了一声:
"回来先把鞋套换了——你左脚那只穿反了。"
那天下午,林见微在技术科坐了三个小时,没人理他。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给他留了张桌子,桌上有台旧电脑,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两沓打印好的文件:《省厅刑事技术管理规定》和一份《解剖记录模板》。他把两沓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四点半,宋怀瑾进来了。
她穿便装,牛仔裤,黑色夹克,头发随便扎着,进门先在窗台上坐下,翘着腿,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林见微身上。
"新来的?"
"是,林见微,法医病理方向。"
"你导师谁?"
"顾青梧顾老师。"
"哦。"宋怀瑾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顾老头的徒弟。那他跟你说过没有,我这儿的规矩?"
林见微摇头。
"两条。第一,法医不许在出结果之前跟我说'应该是',我要的是'是',不是'应该'。第二——"
她话音未落,桌上的座机响了。
宋怀瑾接起来,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夹着烟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她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站起来。
"林见微?"
"在。"
"走吧,带你见识见识。城西河边,有人报案,捞上来一个编织袋。"
林见微站起来,心跳突然就快了。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罩,听见宋怀瑾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
"第一次出现场吧?记住了,到那儿别吐,吐也别吐在物证上。"
车是宋怀瑾开的,老款越野,车里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林见微坐在副驾,安全带系得板板正正,膝盖上放着记录本,一句话不敢说。
"死的是个男的,四十三岁,出租屋里吊死的。"宋怀瑾打着方向盘说,"房东报的案,说租客三天没开门,撬开门一看,人吊在客厅吊扇钩子上,脚离地二十来公分,下面还有把翻倒的椅子。"
"……自杀?"
"房东说是自杀。说是这男的去年离婚,老婆带走了孩子,这半年天天喝酒,谁见了都说活不下去了。"她顿了顿,"但刑警队那边觉得不对劲,说脖子上的勒痕有点怪,让我带法医过去看看。"
林见微低头,把"吊死""勒痕"这几个字记在本子上。他抬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怀瑾瞥他一眼:"想问就问。"
"死者……有没有留下遗书?"
"没有。屋里连张纸片都没有。"宋怀瑾说,"你猜房东怎么说的?他说,'人都惨成这样了,哪还有心思写遗书。'"
林见微没接话。车窗外,城郊的楼一栋接一栋地退过去。他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真正想死的人,和真正不想让人看出他死得冤的人,他们留下来的现场,可能完全不一样。
这个念头他谁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