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贞观殿。
朝会开了足足两个时辰。
蛇灵一案,从大杨山总坛起,到洛水堤下闸室止,前后一个多月:破总坛一座,起五坛分舵,斩蛇首魔灵、动灵,擒闪灵虺文忠、大姐肖清芳,主犯袁天罡就擒,变灵苏显儿反正,"洛河神异"谋逆案未发而破,洛阳一城官民,从头到尾连一场虚惊都没有。
狄公站在殿中,把案卷一卷一卷呈上去,六卷厚册摞在御案上,比一摞砖还沉。
武皇翻了半个时辰。
翻到最后一卷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卷案卷没有名字。封皮上只写着一行字:东宫廊下无名英烈卷。
"此乃何人?"武皇问。
"回陛下,"狄公躬身,"当夜东宫护驾,有一黑衣人以身挡剑,力战殉难。其人坚不肯留姓名,臣也不愿强他身后之名。臣只把他做的事记了卷,求陛下准他以无名英烈入册,厚恤其家。"
武皇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提笔在卷首批了四个字:义烈无名。
"准。"
封赏的旨意一道道下来。
李元芳护驾擒凶,功第一,授宁远将军,仍随狄公听用。
如燕——苏显儿反正,指认总坛、辨识血灵、擒肖清芳,功过相抵有余。武皇准狄公所奏,赦其前罪,入大理寺编外行走,无品无级,专管洛阳市井江湖的耳目消息。旨意念到这里,如燕站在班末,眼圈红了一圈,冲着御座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抹脸。
最后轮到沈砚。
"大理寺司直沈砚,"内侍的宣旨声拖得老长,"断蛇灵案,探总坛、破机关、擒要犯、护堤闸,功在社稷。着即擢大理寺正,赐绯——"
从五品。
沈砚出班谢恩,心里那点升了官的念头还没转完,系统的提示音先响了。
【叮。】
【主线任务【蛇灵逆党】,结算中……】
【任务完成度:总坛攻破(达成)/六蛇首处置(变灵反正、血灵授首、魔灵诛、动灵诛、闪灵擒、剑灵归卷,六成诛灭、三成归法、一成反正,完成度十成)/洛河神异(未发而破,达成)/袁天罡(就擒,达成)/制度成果:暗点清单、名册、密令、天象伪证入档,蛇灵网络根除度九成九。】
【综合评定:完美。】
【奖励:断狱值+500。当前余额:2535点。】
【技能结算:【组织犯罪分析】进阶固化——本案自青阳客栈至洛水闸室,组织网络拆解全程闭环,该技能已由经验固化为本能。】
【境界结算:外化境后期,巩固。】
沈砚站在丹墀之下,听着那一连串提示音,面上纹丝不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从彭泽县衙那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小捕快,到如今站在贞观殿上的大理寺正——这条路走了多久,他自己都快算不清了。
旨意还没念完。
"——狄仁杰,"内侍念到最后一封,声音都恭敬了几分,"平逆首功,加封太子太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满殿哗然。这是请狄公回朝拜相了。
狄公出班,撩袍跪下。
"陛下,老臣年迈,太子太师的虚衔,臣谢恩领了。"他叩了一个头,"只是这平章事的实职,臣万死不能奉诏。"
武皇在御座上微微前倾:"狄卿,满朝都盼着你回来。"
"陛下,"狄公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在彭泽种地的时候想明白一件事:洛阳的案子再大,有三司、有千牛卫、有满殿的能臣。可天下州县的案子,那些小到上不得邸报、却关系一户人家死活的案子,没人管。臣老了,洛阳的水深,臣想换江南的水浅处,替陛下看看州县。"
"求陛下赐臣一道手敕,巡查江南道州县刑狱,不必开衙建府,只需准臣一路走、一路问、一路断。"
殿上静了片刻。
武皇看着阶下这个白头发的老臣,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卿是替朕去做那流动的钦差。准了。江南道诸州县,刑狱之事,狄卿便宜从事。"
"臣,领旨。"
朝会散后,太子李显在偏殿单独留了狄公和沈砚。
这位在房陵担惊受怕了十四年的储君,今夜没摆半点储君的架子,亲自给二人斟了茶。他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狄卿,沈司直—哦,沈寺正——孤在殿上坐着的那一夜,手一直在抖。可孤记住了狄卿的话,没躲。"
"殿下没躲,就是大勇。"狄公道。
"孤不是大勇。"李显摇头,苦笑了一下,"孤是想明白了——孤若躲了,今夜死的就不止孤一个,是满城的百姓。孤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就得替那些没处躲的人坐着。"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沈砚面前:"那个黑衣义士,孤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孤在他挡剑的那处廊柱上,亲手系了条红绸。这玉佩你替孤收着——日后江南道上,若查出他还有家人,孤养他们一辈子。"
沈砚双手接过玉佩,郑重收好。
他没说的是,虎敬晖的家人,早在幽州那年就没了。这份心意,他替那卷无名卷收下了。
——
三日后,刑场。
袁天罡的判决是斩立决。肖清芳同斩。虺文忠以反正献图之功、又有重伤,免死,长流岭南,遇赦不还。
行刑那天,洛阳万人空巷。
沈砚没去看。他在大理寺后堂理卷,听着远远的三声追魂炮响,手里的笔没停。
后来狄公回来,他问了一句:"老师,他最后说什么了?"
狄公坐下来,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刑场上站了很久。"老先生说,"监斩官问他可有遗言。他看了看洛阳城的方向,就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不甘心。"
沈砚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甘心的不是败。"狄公放下茶盏,"他不甘心的是——他算尽了二十年,算对了人心的贪、人心的恨、人心的怕,唯独没算到人心的直。河阴县令敢在他图上画错两笔,虎敬晖敢拿命挡那半寸,太子敢坐在殿里不躲。这些都不在他的局里。"
"他输的不是局。"沈砚轻声说,"是他不信人。"
"所以你记住。"狄公看着他,"断案到最后,断的不是智谋,是人心。智谋能赢一时,信人,才能赢一世。"
虺文忠是次日押解起程的。
他伤没好全,趴在囚车的担架上,出南门时正碰见沈砚押卷出门。囚车停了一停。
"沈大人。"虺文忠的声音隔着木栏传出来,又轻又平,"岭南我认得路。当年袁公派我去那边办过差。"
"那地方瘴气重,养好伤。"沈砚说。
"越王的案子,"虺文忠闭了闭眼,"狄公说要重审。我在岭南等着。等我父亲的冤雪了,烦请大人托人给我带个信——哪怕就带一句话。"
"一定。"
囚车辘辘地走了。沈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车队变成官道尽头一个小点。如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小声说:"沈大哥,他后半辈子,是替他爹活着了。"
"替谁活都行。"沈砚转身往回走,"别再替鬼活就行。"
——
蛇灵案卷六卷,正式归档。
归档那天,沈砚亲手把最后一卷放进架顶。幽兰剑已经有了新鞘,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和那柄狄公当年在彭泽送他的"守正不阿"短刀并排挂在值房墙上。
一柄剑,一柄刀。
一柄是蝮蛇的剑,最后几剑杀对了人;一柄是狄公的刀,从彭泽小院子一路护着他走到今天。
如燕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市井耳目的登记册子,现在她管着大半个洛阳城的三教九流消息,干得风生水起。
"沈大哥,门口有个江南来的驿卒,送了封加急邸报给叔父。"她把册子放下,"叔父让你过去一趟。"
沈砚到前厅的时候,狄公正对着那份邸报皱眉。
邸报是江州来的。平南侯府。
"……平南侯府连出人命,家奴跋扈,地方官不敢问。"狄公一行一行念下去,指甲在那一行字上慢慢划了一道,念完了,把邸报递给他。
沈砚接过来一看,平南侯,姓薛。
他没说什么。只是那行字底下,邸报附注里有一个地名,让他的目光停了停——五平县。黑松岭。
他爹沈峰当年跑过的那条镖路,最后一次走的,就是这条道。
"老师,"沈砚把邸报放回桌上,"江南道巡查,第一站,去哪儿?"
狄公看了他一眼,老先生那双眼睛什么都看透了,却只笑了笑:"邸报是江州来的。"
"那就是江州。"
——
当夜,值房。
沈砚推窗,洛阳的夜色铺进来,万家灯火,洛水安流。那场差点淹没这座城的大水,如今连个水痕都快晒干了,城里没人知道他们躲过什么,也不必知道。
门被推开,李元芳拎着两壶酒进来,肩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进门就把一壶抛过来。
"恭喜,大理寺正。"他在窗边坐下,"从五品了。"
"同喜,宁远将军。"沈砚接住酒,灌了一口,烫得龇牙。
李元芳靠着窗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外化后期了。"
"嗯。"
"彭泽小院子那会儿,"他慢悠悠地说,"你连刀都握不稳,夜里巡街都要跟在我身后三步。"
"那时候你也没少骂我笨。"
"现在不骂了。"李元芳喝酒,"现在该别人怕你了。"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杯里的酒,酒面晃着一点灯火,像星子落进了杯子里。
"元芳大哥。"
"嗯?"
"握稳了。"他握着酒杯,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可下一个案子在江州。"
"老师说,"他顿了顿,"那案子,跟我爹有点关系。"
李元芳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看沈砚,又看看窗外那轮升起来的月亮,把壶里的酒一口饮尽。
"那就去江州。"
窗外,洛水无声,满城灯火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