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雨，下成了一道帘子。
三柄剑，三个人，隔着雨帘对峙。
虺文忠最先动。他也不答话，短剑贴着腕子一翻，燕子铛再起——可这一次，他的人没有扑向殿门，而是直取那个黑衣背影。
他要先拔掉这根横在中间的刺。
黑衣人转身。
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个旧伤缠身的普通人，可手里那柄幽兰剑抬起来的一瞬，整个人的气度变了——剑走偏锋，斜里撩出，不挡不架，剑尖直奔虺文忠持剑手腕的脉门。
同归于尽的打法。
虺文忠硬生生撤招，倒掠回栏杆上，眼睛死死盯着他："真是你。幽兰剑……虎敬晖。"
"虎敬晖死在幽州了。"黑衣人收剑，声音哑得厉害，"站在这里的，是个欠了一屁股账的人。"
"欠账？"虺文忠笑了，笑声里全是苦，"你欠谁的账？你是蝮蛇！蛇灵剑灵，六大蛇首第三席！你我同殿为臣，袁公待你不薄——"
"袁公待我不薄？"
虎敬晖缓缓抬起那条抬不大起来的左臂，袖子被雨水浸透，腕子上一圈旧疤，疤上叠着疤："蛇灵当年给我郡主输送军械情报，转头又断她退路，借官兵的刀灭她满门——我是送情报的那个人，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虺文忠的脸色变了。
"你父亲越王的案子，你真以为是武则天一个人的意思？"虎敬晖一字一句，"蛇灵在里头推了多少手，递了多少假证，你比我清楚——你父亲在狱中喊冤的状子，有三份是蛇灵半路截下、改成了认罪书。"
"你胡说！"
"我胡说？"虎敬晖惨然一笑，"虺文忠，你我是一样的人。你我的主上，都是被袁天罡喂大的鬼——他喂你们仇恨，喂了二十年，喂到你们心甘情愿替他水淹洛阳、替他杀太子。等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你父亲的冤，你郡主的仇，他一件都不会认。"
雨打在瓦上，噼啪作响。
"你呢？"虺文忠盯着他，"你不在名册上，不在坛中，三年没有音讯。你今夜凭什么站在这里？"
"凭我追了蛇灵三年。"虎敬晖把幽兰剑往下沉了半寸，"江南，河东，河北——蛇灵的暗桩，我拔了十七个。我一路拔，一路往北，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位把满坛弟子都喂成鬼的袁公，最后要下一盘多大的棋。"
他抬眼，望了一眼殿门方向。
"三天前我在洛水边听见一个河工说，堤工地上新来了个白胡子老河工，不干活，只看水。"虎敬晖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敢惊动他。我怕打草惊蛇，只能先来东宫——我知道蛇灵今夜要杀的人是谁。太子死了，袁天罡的李唐，就剩他一个姓袁的了。"
虺文忠握剑的手抖了。
只抖了一瞬，他眼里那点动摇就被强行冻住："够了。说什么都晚了。今夜太子必须死，洛水必须淹——这是我父亲在天的眼睛看着的道！"
"你父亲在天的眼睛，"李元芳在廊那头开口，声音沉沉的，"不会想看见十万户洛阳百姓喂鱼。"
"拦我者死！"
虺文忠暴起。
"他剑快！"虎敬晖低喝一声，人已经迎了上去，"我贴他，你找空当——他的残影绕背时，右肋有半拍旧力未尽！"
"看出来了。"李元芳链子刀一抖，自廊那头压住虺文忠的退路，"你只管缠，别死。"
"死不死的，由不得我。"虎敬晖一剑递出，剑风里竟带了点笑，"李将军，幽州那夜，你那一刀收了半寸——这份情，记到今天了。"
李元芳没接话。他想起来了——幽州围捕最后一刻，他那一刀本可取命，刀锋临体却鬼使神差偏了半寸，当时只当是自己惜才。
原来对面那个人，也记了三年。
这一次是拼命的打法，燕子铛催到了极致，三道残影绕着虎敬晖转，短剑从六个方向往他身上递——他知道虎敬晖旧伤在身、内力不足巅峰六成，要拿命先磨死这个叛徒，再回头冲殿。
虎敬晖不退。
他甚至不躲。
幽兰剑在雨里画开一道道幽蓝的弧，每一剑都不防守，每一剑都奔着同归于尽去：你刺我心口，我剜你咽喉；你削我左臂，我断你右腕。他本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条廊子，剑剑都是换命的路数。
叮，叮，叮——叮！
十剑。
虺文忠出剑快，他出剑更快，快得不像个内力只剩六成的人——那不是内力，那是拿命在烧。
第十一剑，虺文忠的短剑挑开他左肩的旧伤，血一下子涌出来，和着雨水往下淌。虎敬晖闷哼一声，剑势半点不停，幽兰剑贴着对方剑锋滑进去，在虺文忠右臂上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第十二剑，虺文忠的残影绕到背后，短剑直取后心。虎敬晖听风辨位，没有拧身去躲——他反而往后迎了半寸，硬生生让那一剑从后胸贯了进去。剑锋偏开心脉半寸，却把半边肺叶绞了个稀烂。
剑入肉的同时，他的左手一把攥住了虺文忠持剑的腕子。
"元芳！"他吼。
就这一攥。
宗师与宗师之间，半寸空当就是生死。李元芳等了整整十二剑，等的就是这一攥——链子刀在雨幕里炸开，刀头绕过廊柱，借着反弹之力，从上而下，一刀劈落。
虺文忠瞳孔骤缩，弃腕，拧腰，整个人往后仰倒——他闪得够快，闪掉了穿心，闪不掉这一刀。
刀气自肩头斜劈而下，斩断锁骨，剖开半边胸膛。
虺文忠像断了线的纸鸢，摔出去两丈，撞在栏杆上，砸断两根栏杆，落在雨地里，挣了两下，没挣起来。
"拿下。"李元芳收刀，声音哑的。
千牛卫涌上去，绳索加身。
虺文忠被按在泥里，半边身子都是血，眼睛却一直望着虎敬晖的方向。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浇得支离破碎："他说的……越王状子被改的事……"
没人答他。按他的千牛卫手重，把他脸按进了积水里。他挣了一下，没再问，只是盯着满地的雨水发怔，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不像笑也不像哭的声音。
廊下静了。
虎敬晖还站着。
那柄从他后胸贯进去的短剑，是他自己往后迎了半寸、一力成全的——他本可以躲开，他没有。
幽兰剑当啷一声落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露出来的半截剑尖，又抬头，隔着雨帘望了一眼殿门里的方向。
太子李显站在殿门口，被两个侍女搀着，满脸是泪。
"义士……"太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义士你撑住，太医！传太医——！"
"殿下。"虎敬晖笑了笑，血从嘴角涌出来，"草民……不是义士。草民是个戴罪的人。"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又用手撑着地面，没倒。
——
巷战收尾的时候，沈砚正押着肖清芳往坊口走。
东宫方向一声闷响滚过雨夜，接着是死一般的静——喊杀声说停就停了。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肖清芳往如燕手里一塞："看好她。"自己提刀就往东宫跑。一路穿过三道封锁线，雨里的千牛卫看见大理寺的公服，纷纷让道。他冲进东宫正门，穿过狼藉的前院，远远看见宴殿廊下围了一圈人。
他一眼看见廊柱旁那柄落在泥里的剑。
剑身长三尺二寸，刃泛幽蓝，剑格上一个小小的蝮蛇纹。
幽兰剑。
档案上写了三年、他比对过无数次、连值房的灯下都描过两遍的幽兰剑。
【叮。】
【兵器数据库比对：幽兰剑。匹配度，十成。】
【持剑者身份比对……虎敬晖。匹配度，九成七。】
【生命体征：濒死。】
沈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雨里跪下，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人。
"虎将军！"
虎敬晖偏过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慢慢聚了焦。他看了看沈砚身上的大理寺公服，又看了看他扶着自己的那双手——年轻，稳，没有抖。
"大理寺……来了个年轻人。"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雨，"狄公……狄公呢？"
"老师就来。"沈砚反手按住他胸口的伤，内力不要钱似的往里渡，"虎将军你撑住，老师马上到——账还没算，你不能死！"
"账……"虎敬晖笑了，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账，今夜……能还一大半了。"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满廊的雨里，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幽州那夜……"他气若游丝，嘴角却弯了弯，"我的剑，偏了三寸……我一直想……跟人说一句，那不是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