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傍晚。
洛水的水位是从晌午开始涨的。
河工们光着脚在堤上跑，泥点子甩到膝盖。没人惊慌——三月桃花汛，年年都有，今年上游雪化得猛些，水大些罢了。堤上的官儿扯着嗓子喊"各棚各段盯紧了"，喊得中气十足。
只有堤下一处新开的岔渠口，守着的"河工"腰杆挺得太直，手也太稳。
那是预泄副渠的渠首。闸板合得严严实实，只等一声令下。
往上游数里，洛水拐进山坳的那一段，水面比平日宽了一倍，浑黄的水打着旋往下淌。没有人知道，山坳底下那条被几百个"迁工就食"的村民挖了小半个月的副渠，能把三成水分去城北荒滩；更没有人知道，荒滩上那几个村子的百姓，三天前就被"河工募役"挪去了十里外。
天擦黑，云压上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的云，是整座天都在往下沉。风从洛水上卷过来，带着河泥的腥气，把洛阳城一百二十坊的旗幡吹得猎猎地响。
东宫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
宴殿里，牡丹开得正好。
太子李显坐在主位，绛纱袍，玉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席上是东宫属官和几个宗室旁支，丝竹声里，人人都说今夜的牡丹开得比去年艳。
"去年在房陵，"太子夹了一筷子鱼脍，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孤院子里那株牡丹，瘦得跟柴禾似的，一年只开三朵。今年回来，你看这满殿——花也是要回到自己土里，才开得像样。"
席间一片称颂。
没人注意到，太子夹菜的手很稳，搁下筷子的手也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贴身中衣的后背，从开席就没干过。
廊下，虺文忠按刀而立。
他站在他该站的位置——宴殿西侧廊柱旁，往左七步是殿门，往右七步是耳房，抬头，是黑沉沉的梁。
今夜他守得格外尽心。太子幼子离席跑过廊下，他还伸手扶了一把，护着那孩子绕过门槛。
殿内十二个托着酒壶食盘的"侍女"垂着眼，步子碎而稳。托盘底下，刀贴着盘底，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走起来不出一点声。
梁上更黑。李元芳伏在大梁与檐檩的夹角里，链子刀压在臂下，连呼吸都压成了檐角滴水的频率。他从上往下看，能看见虺文忠的发髻顶。
七尺。他比他高七尺。
酒过三巡，太子亲自提了壶，起身走到廊下。
"今夜风雨大，难为你们这些当值的。"太子笑吟吟地把一盏酒递到虺文忠面前，"孤敬老义士一盏。"
满殿目光都看过来。虺文忠单膝跪地，双手接盏，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臣万死不辞。"
他仰头饮尽，谢恩，起身，按刀，退回柱旁。
殿里十二个托着盘的"侍女"里，有一个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虺义士接酒的时候，眼观鼻鼻观心，礼数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有退回去的那半步，他的左脚尖，不经意地朝殿门方向偏了一分。
那是一个人算好了起势路线才会站的方向。
她低头续酒，把这半分脚尖的朝向，记在了心里。
——
大理寺后堂，狄公的临时坐镇处。
烛火点了四盏，堂中摊着半面墙大的洛阳坊图，图上八种颜色的小旗插得密密麻麻。狄公坐在案后，面前一碗热茶已经续了三回水，没怎么动。
"报——"千牛卫的传令兵浑身是水冲进来，"狄阁老，敦化坊暗宅收了第一拨，两人；暗沟闸房收了十一人，沟里还在往外钻；九处火点全捂成了青烟，城里各处火正铺报的是'雨大无火'，百姓没惊动。"
"嗯。"狄公点点头，"闸口呢？"
"回阁老，洛水闸口千牛卫封得铁桶一般，无令船不得近闸三丈。水门那边……"传令兵顿了顿，"怪了，到现在没见一个人往闸口去。"
狄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蛇灵要水淹洛阳，闸口是命门。命门处反倒没人？
他慢慢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坊图上——洛水穿城而过，堤工段那一片，图上是空的，只标着两个小字：工地。
"狄春。"
"小的在。"
"拿老夫的名帖，去河南府调堤工档——今夜在洛水堤上做工的河工，名册、籍贯、进场日子，一个不漏。"狄公的声音沉下来，"再传令沈砚：东宫的网照收，另给他留一句话——若有脱出网去的鱼，不必追远，看它往哪儿游。"
——
城南，敦化坊。
"崔宅"的后门在戌时初响了三下。
两个黑衣人闪身进来，是肖清芳留在城里的接应，负责带城外进来的人取家伙。后罩房里，十几口刀弩箱子原封不动，灶上的肉还温着——一切都按大姐撤走前的样子，他们放了心，领头的冲门外学了两声夜枭叫。
门外没人应。
他刚觉出不对，手还没碰到箱盖——
箱盖底下没有刀。
箱盖底下是网。四面墙根同时翻出人来，绊索兜脚，湿麻袋兜头，两个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按进了柴堆里。带队的千牛卫把人嘴一堵，冲院角打了个手势。院角灶上那锅肉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出半条巷子。
"火别灭，门别关。"校尉压低声音，"沟里过来的人闻着味儿，还会一拨一拨地来。来一个，收一个。"
——
城外，洛水南岸的暗沟口。
雨点子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先是零星几颗，砸在瓦片上啪啪响，转眼就连成了片。
暗沟的铁栅栏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里头锯断了两根，黑洞洞的口子半淹在水里。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黑衣死士顺着沟道猫腰入城，刀鞘裹着布，嘴里叼着引火的油麻纸卷。
沟道尽头连着皇城东南角的沟渠闸房。
第一个死士刚从沟口探出半个头，迎面看见一排弩机，弩尖在雨里泛着冷光。
他愣了一息。
就这一息，弩弦响了。
闸房里的千牛卫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沟口窄，一次只能钻出一个人，钻出来一个，绊索绊倒一个，弩托砸晕一个，拖走一个。雨声大，闷响全盖在水里。
雨越下越急。
城东九处预定的放火点，每一处的墙根底下都蹲着两个人，怀里抱着浸透水的湿毯。怀里火折子一亮，毯子就捂上去——火油和湿毯一撞，火苗是起不来的，只腾起一股股又浓又直的青烟，顺着雨幕往天上钻。
九缕青烟，在洛阳城的雨夜上空，笔直地立着。
城外远处，肖清芳站在雨里，望着那九缕烟，嘴角那点笑还没收起来。
举火为号。火起来了。
她一挥手，最后五十名死士跟着她扑向东宫外墙。
——
东宫对面，茶楼。
沈砚站在二楼檐下，蓑衣底下是大理寺的公服，腰刀出鞘半寸，雨水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身后，如燕把辨识组的人撒去了四个巷口，自己回来复命，顺着他的目光往东宫墙根看："沈大哥，人来了。"
巷口尽头，黑影一片一片地压过来，脚步踩在积水里，闷得像擂鼓。八条巷口外，河南府折冲府的府兵已经把退路一寸一寸封死，枪尖在雨里排成了篱笆。
茶楼里其实还有几个没走的茶客，都是沈砚安排的自己人，扮成躲雨的脚夫，蹲在二楼栏杆边嗑瓜子。楼下大街上，卖馄饨的老汉收了挑子，躲进廊柱后头，腰间别的不是烟袋，是刀柄。
整座洛阳城都在睡。只有这八条巷子，睁着眼睛。
"沈大哥，"如燕忽然小声说，"你说今夜要是输了，会怎样？"
"输不了。"沈砚眼睛没离开巷口。
"我是说万一。"
"万一输了，"沈砚想了想，"水淹到宫墙，洛阳城里十万户，太子没了，陛下身边的禁军按着名册换血，袁天罡在洛水边登坛，说这是天意。"
如燕打了个寒噤。
"所以说输不了。"沈砚把刀横在身前，伸手接了一捧檐角的雨水，慢慢抹了把脸，"咱们这种人，就是干这个的——老天爷打盹的时候，替他睁着眼。"
雨幕深处，第一支火箭拖着红光，钉在了东宫外墙的砖缝上。
【叮。】
系统提示音在雨声里响起来，这一次，字是红的。
【警告。今夜，多条高危目标同时接近。】
【高危目标一：宗师初期，方位——东宫宴殿廊下，距离八十步，状态：蓄力。】
【高危目标二：宗师初期（气息沉滞，疑有旧伤），方位——城南屋脊，高速移动中，方向：东宫。身份比对……六大蛇首名册无此人，蛇灵数据库无此人。来源不明。】
【高危目标三：宗师初期，方位——城南巷战群中。】
【高危目标四：外化境巅峰×2，方位——东宫外墙，接近中。】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名册上没有，数据库里也没有。一个不在蛇灵名册上的宗师，雨夜扑东宫？
他没工夫细想。四个宗师——蛇灵这张网收了二十年，收网的今夜，把箱底的刀全亮出来了。
他把腰刀缓缓推回鞘里，又缓缓抽出来，刀身上的雨水被内力一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如燕。"
"在。"
"记住你说过的话——你抓的不是同门，是把你们养大了拿去当刀的人。"
如燕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她把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反握，贴紧小臂。
"我记住了。"
沈砚望着巷口压过来的黑影，咧了咧嘴。
雨砸在斗笠上，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