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没走远。她不敢。
她在几十步外找到了一条小溪。水不深，清亮亮的，从石头缝里淌出来。她捧了几捧喝，又撕下半截裤腿，浸了水，小跑回来。苍还躺在那儿。没动。呼吸很浅，可胸口还在起伏。她蹲下去，用湿布擦他的脸。泥和血一层层被擦掉。他的脸慢慢露出来。白得发青。但轮廓还是那副轮廓。硬。直。像用石头凿的。
“苍。”她叫。
他没应。
林盏把耳朵贴到他鼻子下面。有气。热的。很弱。像风箱漏了。她咬了咬嘴唇，开始撕自己的衣服。袖子全撕下来，接成一条。又找了两根硬树枝，一左一右绑在他那伤腿上。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怕。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怕他这条腿保不住。怕她救不了他。
她记得阿禾说过，雾泽里那些伤不能拖。拖久了，命就没了。她用湿布一遍遍擦他的伤口，把那道最深的划痕里的小石子一颗颗挑出来。她挑一下，他的腿就抽一下。她不敢停。她知道他疼。可她更不能让他死。
弄完伤，她又去捡柴。这一带树少，干草多。她抱了一堆回来。可火石在她身上。对，阿禾给过她一块。她摸了摸腰。还在！她打了好几下，火星子才落到草絮里。一小簇火“呼”地腾起来。风一吹，摇摇晃晃地站住了。她把火堆烧旺，又把苍往火旁拖。他太沉了。她拖不动。她就一点一点地挪。用背顶着他的胳膊。用膝盖顶着他的腰。像蚂蚁搬山。最后终于让他靠在一棵小树旁边。火光打在他脸上，有了点暖色。
天说黑就黑。林盏把肉干掰碎了，先泡软。可苍不醒。牙关咬得死紧。她没法，就自己嚼碎，像他当初对她那样，一点一点地喂。他的嘴很凉。她的手指按着他的下巴。他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可喉咙轻轻滚了一下。他咽下去了。
“好吃吗？”林盏小声说。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苍没答。可她看见他的眉头松了一点。像在说：好吃。
那一整夜，林盏没睡。她坐在他旁边，往火里添柴。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明一灭，像在互相靠着。她抬头看天。星子很多。比她在部落里见过的都多。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谁把盐撒满了整块黑布。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他说他记性不好。要把她家刻下来。傻子。记性不好，还跑这么远。还进雾泽。还差点把命搭上。
“苍。”她看着天，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等你好起来，我教你写我的名字。不是刻在木头上。是写。用炭条。写一百遍。写到你闭着眼都能写出来。行不行？”
她等了一会儿。风把火光吹得跳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嗯”。
她猛低头。苍还闭着眼。可嘴角又翘起来了。很浅。像在笑。
林盏别过脸去，偷偷擦了把脸。再转回来时，脸上挂着笑。她往他身边挤了挤。把头靠在他没伤的那边胳膊上。他的身体不像之前那么凉了。有一点温。像被火烤过的石头。
“回家。”她小声说，“回家。”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苍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林盏趴在他胸口。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笑。睫毛上沾着雾水。像一小片湿了翅膀的蝶。他没动。就那么看着。看她的脸。看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她那件撕得不成样子的衣裳。他忽然抬起手。很慢很慢地，落在她头上。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像摸一朵会碎的花。
林盏动了。她迷蒙地睁开眼。看见他。然后笑了。
“醒了？”她嗓子还是哑的。
“醒了。”他说。
“腿还疼吗？”
“不疼。”
“骗人。”她撑起身，抹了把脸，“那么深的口子。不疼才怪。”
“真不疼。”苍看着她。黑眼睛亮亮的，像被溪水洗过，“看见你，就不疼了。”
林盏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软绵绵的。没力气。
“跟谁学的？油嘴滑舌。”她骂他。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阿朵说。”苍一本正经，“说这样你会高兴。”
“阿朵还教你这些？”林盏白他一眼，“那你问她怎么不说人话。”
“我本来就会说。”苍说。他顿了顿，“只是不会说你想听的。”
林盏不说话了。她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白。可眼里有光。那光是新的。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她碎的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之后才有的光。他懂了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回家。”她说。
苍点头。
她扶他起来。他的腿还是不行。只能单脚跳。她让他的胳膊环着自己。两个人，像两只互相搀扶的伤兽，慢慢往东边挪。路还是那么长。草还是那么深。可天蓝了。太阳出来了。风也暖了。像这世界忽然愿意对他们好一点。
走了大半天，他们碰上了阿朵。
阿朵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三四个兽人。有男有女。他们抬着一块兽皮做成的担架。阿朵跑在最前面，猫耳朵在风里抖。她看见林盏和苍，尖叫一声，冲过来。又哭又笑。尾巴乱甩。
“你们！你们真出来了！”她抱住林盏。又去抱苍。苍没躲。他站不稳。差点把阿朵也带倒。
“行了。”林盏说，可她自己眼圈也红着，“别嚎了。回去再说。”
阿朵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她指挥那几个兽人把苍抬上担架。苍不愿意。他说能走。林盏看他一眼。他就闭嘴了。乖乖躺上去。
林盏走在担架旁边。阿朵跟在她身后。两个姑娘，一个浑身是泥，一个哭得跟花猫一样。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们的笑和泪全吹进草里。像种子，落了一路。
远处，部落的篝火升起来了。灰蓝的天幕下，那一缕烟直直地往上冒。像在叫他们回家。
林盏低头看苍。他躺在那儿，也看着她。黑眼睛湿漉漉的。像装了一整条河的星星。
“回家。”她低声说。
他眨了眨眼。很慢。
像说：好。
像说：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