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葵早早就听见了她们的声音。
王雨晴还没进殿门,就压着嗓子在笑:“小樰!我们把段筱宁也带来了!她说白葵要再不让她见,她就要去宫门口等了!”李沐樰迎出去,被田梦挽住胳膊,笑得直不起腰。段筱宁跟在最后,手里还提着一小盒点心,脸上有点红:“我、我哪有那么说。是小棠让我带话,说想给白葵画张像。”
白葵坐在里间,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缩了缩。她本来只穿了件极软的旧裙,头发散在肩上。天岚蹲在她腿上,听见外头声音,先“啾”了一声。白葵更紧张了,小声问它:“她们、她们都来了呀?”天岚偏头看她,像在说:来都来了,躲不掉了。
王雨晴先探进半个身子,笑得格外温柔:“白葵!我们来啦。你躲什么呀?就我们几个,没别人。”
白葵没说话,只把脸往李沐樰身后偏了偏。李沐樰半挡着她,回头小声道:“她们不是坏人。你昨晚不是说,想让田梦给你扎小辫吗?她来了。”
白葵眨眨眼,像被自己昨晚那句梦话出卖了,脸更红。田梦已经凑过来,蹲在床边,把手里的发绳摊开,花花绿绿一小捧:“你看,我带了可多。你挑,挑哪条都行。”
白葵看着她,又看那些发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就、就那条白的吧。带小珠子的。”
田梦像得了旨意,笑得眼睛弯起来:“好!就它!”她把白葵从床上牵到镜前。白葵走得很慢,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雏鸟。王雨晴在后面轻轻拍掌:“坐好,田梦手很轻的。以前总给我梳,比宫里人还细。”
白葵点点头。田梦把她头发分成几股,动作又慢又稳。白葵一开始绷着,慢慢就有些放松。她盯着镜中自己,见那几根细细的发绳被缠进发间,像雪地里忽然开出几朵极小的白花。她小声说:“真好看。”
田梦得意极了:“那当然。我要是魔法不行,就去给人梳头算了。”
“不行。”白葵说,“你魔法也要行。”
王雨晴和段筱宁同时笑出来。田梦先是一愣,随后“哎呀”一声,把白葵从后头轻轻抱住:“你这么说,我可要亲你了。”白葵像被吓着,又没躲,只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别、别亲。”
“那就不亲。”田梦笑着收手,又去摆弄她的裙角。
白葵今日穿的,是李沐樰前两日找出来的一件旧裙。
那是李沐樰十四五岁时做的,料子极软,颜色也淡。因为白葵没有衣裳,李沐樰就让人临时改了。袖口原本绣着小朵白花,如今只留下半片,短了几分。最要紧的是后腰往上的地方,裁缝照李沐樰的吩咐,开了一个极小的活口,用两排细软的丝带交错系着。白葵的翅膀便从那里极轻地探出来,收着时,像两片贴住背的云。若想张开,也不用再解太多。她第一次试穿时,只是站着不动。后来才小声问:“后面……会不会很怪?”李沐樰说:“不会。像小鸟的衣裳。”白葵听了,脸红红的,把它摸了又摸。
三哥李啸震昨日来看过一眼。他不懂衣裳,只说:“这后头系着绳,飞起来不会勒着吧?”李啸风在旁边道:“这是软扣,不是绳。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用根破布条绑剑穗。”李啸震不服:“我那布条挺好。”李啸风不理他,转头对白葵说:“先凑合穿。新衣裳已经在做了。比你樰姐姐的旧衣更合适。”白葵小声说:“旧的也很好。”李啸风笑:“你穿新的,它会更好。”
白葵今日就穿着那件旧裙。她坐在镜前,由着田梦给她梳发。段筱宁已经把点心盒打开,推到一旁小几上。王雨晴趴在床边,看李沐樰从柜子里拿出几件新做好的衣裳。那是李啸远让内府连夜赶出来的。料子全是浅色,云白、月青、淡鹅黄。每一件都不长,下摆只到小腿,袖口收得刚好。最特别的是背后,用的不是普通接缝,而是一种极细的活褶。外面看起来平平整整,里面却留了足够空间,白葵的翅膀能藏进去,也能在夜里睡觉时从另一层软口里伸出来,不会被压着。
“这是你的。”李沐樰把其中一件月青色小裙展开,给白葵看,“今晚要不要试试?”
白葵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她小声说:“我、我身上还没洗。等洗了再穿。”
“那有什么。”田梦笑,“新衣裳不脏。”
“我想等干净了再穿。”白葵说得很轻,却极认真。她没解释为什么。李沐樰心里像被什么点了一下,没再劝。她只把新衣小心叠好,放在白葵枕边,说:“那今晚沐浴后,你再穿。我们不急。”
白葵点点头。王雨晴见状,忽然道:“白葵,你还没去过御花园吧?等哪日太阳小点,我们带你去。那儿有可多鸟,天岚每次去都要和一群野鸟吵架。”天岚本来在窗台理毛,闻言“啾啾”叫了两声,像在抗议。白葵弯了弯眼睛,小声道:“天岚说它没吵。是那些鸟先笑它。”王雨晴一愣,随后大笑:“你连这都听得懂?那它现在在说什么?”白葵侧了侧头,像在听,过了几秒才说:“它说,你再笑,今晚就飞你床上,把被子掀开。”王雨晴“呀”地往后一缩,又忍不住笑:“这鸟成精了!小樰你管管它!”李沐樰抱过天岚,轻点它的小脑袋,嘴里却笑:“我可管不住。它现在有靠山了。”白葵低头,耳根红起来,像知道那个“靠山”说的是自己。
“那我们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李沐樰忽然说,“今日太阳已经偏西了。那里现在有风,不晒。”
白葵犹豫了一下,看向天岚。天岚“啾”地飞起来,在几人头顶绕了半圈,像在说:去呀。白葵这才小声应:“好。就、就去一小会儿。”
几个女孩于是出了殿,沿着回廊慢慢走。御花园的花开得极好,晚风一吹,像连空气里都浮着淡香。王雨晴和田梦在前,段筱宁跟在后,李沐樰牵着白葵。白葵起初还缩着,后来风里传来鸟叫,她便慢慢松了。天岚先飞出去,在几棵花树间蹿来蹿去,像在呼朋引伴。没过多久,几只灰雀从林里探出身子,接着是蓝尾的小鸟、白头的小雀,一只、两只、三只,最后竟结了一小群,从四面八方朝白葵飞来。它们在她头顶扑簌簌地转,不吵,也不怕。有的落在她肩上,有的停在她发间,还有几只围着她脚边跳,像在绕着一朵会动的白云。
王雨晴看呆了,拉李沐樰的手:“小樰,它们都围着你家的白葵!”田梦已经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段筱宁仰着头,满脸不可思议:“这些鸟……怎么都来了?”白葵站在鸟群中央,像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慢慢抬起手。一只极小的蓝尾鸟落进她掌心。她小声和它说着什么,那鸟偏了偏头,又飞起来。接着,几只灰雀像是听懂了一样,试探着朝王雨晴她们飞去。王雨晴屏着呼吸,不敢动。一只白头小雀落在她肩头,停了停,又跳到田梦发顶。田梦忍不住“呀”了一声,那小雀也没跑,只歪头看她。
“它、它不咬人。”白葵说,脸有些红,“它们说,你们身上有花香,不讨厌。”
“天啊。”段筱宁小声,“白葵,你到底是什么小神仙。”
白葵更不好意思了。她把脸往李沐樰身后藏了藏,小声道:“我、我就是听它们说。它们说,今天风很软,你们也很好。”王雨晴忽然鼻头一热,像被这极软的话戳了一下。她走过去,极轻极轻地摸了摸白葵的头。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回她肩上。白葵没躲。她只闭了闭眼,像终于被这样的傍晚,轻轻包住了。
后来她们在花亭里坐了一阵。鸟群没有全散。几只胆大的还在亭边跳,像舍不得走。白葵把最后一块点心分给它们。它们不抢,只围着看,偶尔啄一口。天岚站在最中央,像这场小聚的主人。王雨晴小声说:“以后咱们每个傍晚都来,好不好?”白葵看着那些鸟,极轻地“嗯”了一声。李沐樰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她只望着天边慢慢软下来的光,觉得白葵也像一只被风送回来的鸟。从前总在黑里飞,现在终于肯落在她们中间了。
傍晚,人要散了。白葵坐在床边,看着枕边那件月青新衣,忽然小声说:“姐姐,我想回黑街看看。”李沐樰正给她整理发绳,闻言手上一停,轻声道:“好。我们等天暗些再走。你想给谁带什么吗?”白葵点头,又小声补:“可以带一块点心吗?给天鳞姐姐。她很照顾我。我想……让她也尝尝。”李沐樰说:“好。我们包两块。就说你给她的。”白葵眼睛一下湿了,却仍忍着,只把头埋进天岚软乎乎的羽毛里。天岚也不闹了,只“啾”了一声,像在说:我也想她了。
李沐樰替她披上那件改过的旧外衫。宫灯刚刚亮起来,天色还是淡青的。白葵站在门口,仰头望了望,忽然说:“我以前不知道,傍晚也可以这样亮。”李沐樰心里一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天岚飞在最前,蓝得像一小片不肯散去的天。
黑街不远。风从巷口出来,混着旧木和炭火气。天鳞已经等在那里。她没动,只站着,白纱蒙眼。白葵一看见她,就松开李沐樰的手,小跑过去。天岚飞得比她还快,先一步落到天鳞肩上。白葵在天鳞面前站定,没有马上抱。她从怀里拿出那盒点心,用两只手捧着,小声说:“天鳞姐姐,这个给你。不、不甜。但是很软。”天鳞没说话。她慢慢抬手,接过油纸包。白纱下的脸看不见表情,可李沐樰觉得,天鳞周身的空气都轻了一寸。白葵终于往前一步,把脸埋进她怀里。天鳞没抱她。只把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放在她后脑,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李沐樰站在几步外,没有过去。天岚从天鳞肩头飞回来,落在她肩上。李沐樰小声说:“天岚,我今天也好开心。”天岚“啾”了一声。像在说:我也是。黑街的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旧木和炭火气。不凉。倒像这世上,终于有一处,能同时装下白葵的旧伤,和她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