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是在第三天傍晚出现的。
那时候杨齐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摩挲着那块从院墙外捡来的布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三天了,十两黄金的悬赏贴出去三天了,来的全是骗子,没一个有真货色。
“杨军爷?”
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杨齐抬头,看见一个尖嘴猴脑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正探着头往院子里张望。
“你是?”杨齐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
“小的姓王,家里排行第二,人都叫我王二狗。”年轻人点头哈腰地走进来,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齐身上,“小的听说军爷在寻一个木桶,特来报信。”
杨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你知道木桶在哪?”
“知道,知道。”王二狗嘿嘿笑着,凑近了两步,“小的亲眼看见的,那天夜里,有个人扛着一个木桶,往城西方向去了。”
“什么人?”
“这个嘛……”王二狗搓了搓手,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小的当时天黑没看清,不过那人个子不高,动作很快,一看就是练家子。”
杨齐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早来报信?”
“小的怕啊。”王二狗缩了缩脖子,“那人看着不好惹,小的怕惹祸上身。不过后来听说军爷悬赏十两黄金,小的就壮着胆子来了。”
“赏金可以给你。”杨齐沉声道,“但你得带我去找。”
“找?”王二狗愣了一下,“找什么?”
“找那个人。”杨齐说,“你不是看见他往城西去了吗?带我去找。”
王二狗的眼珠子转了转,赔笑道:“军爷,这……这怎么找啊?那天晚上天又黑,小的就瞥了一眼,哪还记得清楚……”
“那你来做什么?”杨齐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的虽然不知道那人具体去了哪,但知道大概方向。”王二狗连忙说道,“城西那边有几个巷子,平时少有人走,那人肯定是藏在那里。军爷要是信得过小的,小的带您去转转,说不定就能碰上。”
杨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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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王二狗走得很快,杨齐跟在后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背影。
他们穿过东市,走过两条大街,拐进一条小巷。王二狗一边走一边说:“那天晚上,小的起夜,正好看见那人从您家方向过来,扛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小的当时还纳闷,大半夜的扛个桶做什么……”
杨齐没说话,只是默默记着路线。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二狗带着他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东市附近。
杨齐停下脚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军爷,您别急啊。”王二狗回过头,脸上堆着笑,“小的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好像还看见别的人也在那附近晃悠。要不咱们再绕一圈,说不定能想起更多细节……”
杨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当兵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王二狗贼眉鼠眼,说话吞吞吐吐,走路东绕西绕,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你在耍我?”杨齐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二狗的笑容僵住了:“军爷,您这话怎么说……”
“从出门到现在,你带我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杨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的那个人,你根本没见过。”
王二狗的脸色变了,转身就要跑。
但他的腿还没迈出去,就被杨齐一把揪住了后领。杨齐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钳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军爷,军爷饶命!”王二狗吓得脸色惨白,“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杨齐没有说话,只是拎着王二狗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往回走。
一路上,王二狗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但杨齐充耳不闻。
回到自家院门口,杨齐从屋里找出一根麻绳,将王二狗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门前的石柱上。
“军爷,您这是做什么?”王二狗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示众。”杨齐淡淡地说。
“示众?”王二狗的声音都变了调,“军爷,您不能这样……小的是来报信的,就算没帮上忙,您也不能绑人啊……”
“报信?”杨齐冷笑一声,“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什么看见有人扛木桶,什么往城西去了,全是胡编乱造。你就是想骗赏金。”
王二狗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齐不再理他,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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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开了。
“听说了吗?杨军爷把一个骗子绑在门口了。”
“真的假的?走去看看。”
不到半个时辰,杨齐家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王二狗被绑在石柱上,狼狈不堪。
“这就是那个骗子?”
“可不是嘛,听说想骗十两黄金,被杨军爷识破了。”
“活该!谁让他骗人!”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王二狗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齐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不说话,也不赶人,就那么坐着。
太阳渐渐西斜,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王二狗终于扛不住了。
“杨军爷!”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军爷,小的错了,小的真的错了……您放了小的吧,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杨齐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错了?错在哪了?”
“小的……小的财迷心窍,想骗军爷的赏金。”王二狗哭丧着脸,“小的该死,小的不是人……”
“就这些?”
王二狗愣了一下:“还……还能有什么?”
杨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问你,你既然没看见那个人,为什么偏偏要来骗我?”
王二狗的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
“说。”杨齐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的……小的只是听说军爷悬赏十两黄金,就想来碰碰运气。”王二狗低着头,“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杨齐蹲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里?”
王二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小的……小的在家睡觉。”
“在家睡觉?”杨齐冷笑,“你刚才还说起夜看见有人扛木桶,现在又说在家睡觉。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王二狗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杨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转身就要回屋。
“等等!”王二狗突然喊道,“军爷,等一下!”
杨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咬了咬牙:“军爷,小的……小的确实不知道木桶在哪。但那天晚上,小的确实没在家睡觉。”
“哦?”杨齐挑了挑眉,“那你在哪?”
“小的……小的在西市附近。”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有个相好的,住在西市后面那条巷子……”
“然后呢?”
“然后……小的那天晚上去找她,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棺材铺。”王二狗抬起头,看着杨齐,“小的看见有个人从那家棺材铺出来,扛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杨齐的眼睛眯了起来:“棺材铺?”
“对,就是西市拐角那家,叫什么……什么福来着。”王二狗绞尽脑汁地回忆,“小的当时还奇怪,大半夜的从棺材铺出来,扛个桶做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小的怕啊!”王二狗哭丧着脸,“小的怕惹祸上身。军爷,您不知道,那家棺材铺不简单,掌柜的是个瘸腿老头,看着就不好惹。小的要是说了,万一被他们知道,小的这条命就没了……”
杨齐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王二狗身后,解开了绳子。
王二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说的那家棺材铺,叫什么名字?”杨齐问。
“福寿棺。”王二狗揉着发麻的手腕,“就在西市最里面那条巷子,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很好认。”
杨齐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王二狗。
王二狗愣住了:“军爷,这是……”
“赏你的。”杨齐说,“消息虽然晚了点,但还算有用。”
王二狗捧着碎银子,感激涕零:“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小的以后再也不敢骗人了……”
杨齐没有再理他,转身回屋取下了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腰刀。
月儿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小脸问:“爹,你要去哪?”
杨齐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爹去找木桶。”
“找到了吗?”
“快了。”杨齐站起身,目光望向城西方向,“爹这就去把它找回来,你在家好好呆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儿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