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回顾:因为犯人猴子脱逃,在职工大会上,胡子大队长要李子沐做出检讨。但李子沐因知识分子的执拗,不肯独自承担责任,非要辨个是非曲直,引起胡子暴怒。被停职反省。
夜里九点,风从江边吹过来,穿过家属区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长音。李子沐躺在床上,没有开灯,淡薄的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块块苍白的方块。但月光很快又隐没,被云层遮住。墙角的煤炉熄了,余烬散着最后一缕温热,像是这屋里仅存的活气。
他的额头烫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戳。傍晚在大会上的每一句话,此刻都从黑暗里浮出来——王朝东坐在主席台上,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像铁匠用锤子砸在铁砧上。他先说了一通春耕生产、安全纪律,然后话锋一转,忽然就提了犯人猴子跑掉的事。他说得慢,一字一句的,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李子沐同志作为一名新干警,在这次事件中暴露出的问题是——"现场管理水平有限,责任心不强。"他说到"责任心"三个字的时候,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像一把冷刀子。"一个带班干警,连最起码的,犯人都看不住,还谈什么生产和改造犯人?在场领导那里,算是把我们三队的脸丢尽了。"
李子沐当时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前面椅子的木条,手背不住地发抖。陈军坐在前面一排,始终没有回头。王胡子又说:"我不管你有什么客观原因——下雨也好,天黑也好——犯人从你手里跑了,就是你的事。大队支部会研究处分意见,报场部批准。"
风猛地撞在窗棂上,发出一阵磕碰,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他翻了个身,棉被裹紧了些,可冷还是从脚底渗上来,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他又想起大会后散场时,王胡子从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大,军绿色大衣的下摆扫过他膝盖。王胡子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的,不带火气,也没有责备,像看一团挡路的泥块。他没说话,就走开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一下一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闭上眼,黑暗中全是那张刮得发青的方脸膛和那双贼亮的眼睛。可他闭眼的瞬间,眼前浮起来的却是另一张脸——也是王胡子,笑呵呵的,手里端着酒杯,指着他说"算你小子有福气"。那是大年初三,在他家里,沈晓玲替他挡了酒之后。
窗外的风骤然紧了起来,扫过树梢的风擦过屋顶纸板发出沙沙的响声。雨点开始砸在瓦上,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很快就密集起来了,汇成一片哗哗的声响。风雨声混在一起,像有谁在用钢钎捅在这座破屋子的每一道缝隙里。他听着听着,眼前的黑暗就化开了,露出另一个夜晚的轮廓——大年初二,雪,院子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那天他也浑身也烧着,烧得比现在还厉害,裹着棉被靠在床头浑身酸软,桌上搁着几只桔子是那顿团圆饭后陈军塞给他的。金平去了白县老家,房子里就剩他一个,炉子里的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半夜里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急得很。然后是敲门声。他挣扎着下床开门,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站在门口——沈晓玲,藏蓝色呢子大衣,红色围巾上沾满雪粒,右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一团一团散开。
他问你怎么就回来了,她说家里待不住。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垂着眼,睫毛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水,眼眶微微泛红。他当时想追问,又觉得不该问,只是看着她愕然地问你脸色这么差,李子沐说重感冒了。于是她脱下大衣、解开围巾、从包里翻出一板一板的药、抽出体温计甩了甩递过来。她给他量体温、生煤火、煮姜汤、削苹果、下面条,动作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后来她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毛衣搁在他膝头,说是给你买的,声音平平的,没看他。他当时捧着那件毛衣,手指触到柔软的毛线,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想说什么嗓子却被堵住了。他只是低头喝姜汤,辛辣的汤汁烫得他眼泪差点出来。李子沐抓住她的手说:“我觉得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沈晓玲一边为他擦汗,一边说:“那就先待着,慢慢等雪化了。“
外面雨声忽然大了一倍,哗哗地浇在屋顶上,像有人把整条长江倒扣下来。纸板房顶渗水了,一滴、两滴,落在地砖上,啪嗒啪嗒。他裹紧被子往床里缩了缩,可刚才那段回忆像一截暖流,还留在胸腔里。那个雪夜里沈晓玲煮面条时微弱的炉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说"明年春节我俩去你老家看看吧",说"去看看你爸妈,欢迎吗?",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他当时心跳得厉害,说"好,哪能不欢迎?",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惶恐——白鹭洲这么大,他困在这里连自己都看不清方向,他跟着她,不知能走多远?
初三那天从王胡子家拜年出来,姚海波那句"听说你要调回长沙"却像一根刺暗暗扎进他心里。酒桌上王胡子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算你小子有福气"的时候,他看见沈晓玲端起本该他喝的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的豪爽劲,白皙的脖颈在灯光下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那杯酒是给他的,但胃里还隐隐作痛,胡子一定要他喝下去,她按住他手腕拿过酒杯说"李子沐高烧刚退,这杯我替他喝了"——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仰头喝酒的侧影,那一瞬间,心里又暖又痛,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接着姚海波就问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像只是随口问,可沈晓玲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她很快接上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语气轻松,可他看见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攥紧了一下。他当时没追问,回到宿舍后金平却说在办公楼的走廊上听见姚海波和陈军说话,说沈晓玲可能会很快调走。金平说这话时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警觉的猫,叹了口气说我也是听了一耳朵不一定准你别太往心里去。
他能不往心里去吗?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一角滑落下来,冷风钻进脖颈。白天大会上王胡子拍桌子的声音又响起来——"犯人从你手里跑了就是你的事"——可姚望山那天在杨树林子边上拽住他胳膊说的话也还在耳朵里转:"劳力逃跑的事你是替人家背锅。谁决定收工?是他陈军。他拦着不让收工你才没来得及把人拢住。结果呢?担责的是你,他反倒屁事没有。"他当时低头不语,虽然老姚的话有挑拨之嫌,但那些话还是轻轻落在心里。可此刻躺在这间风雨如晦漏风的屋子里,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念头全浮上来了——陈军与红脸为什么如此亲密?红脸那只金戒指为什么忽然不见了?那些帽子里的现金,到了姚海波那里,上了帐还是私吞了?
风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煤炉的余烬彻底凉了,房里只剩下彻骨的寒。他又想起有一次沈晓玲上午从场部财务科拿回来的一摞账本,她埋头翻了一下午,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说"有笔账对不上"。他问她什么账,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可她的手指在那页纸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像是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她是不是也困在什么东西里?是不是也在等一个出口?
"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屈原的词句忽然从黑暗里浮上来。他想起报到那天坐在沈晓玲单车后座上,仰着脸望向那一堵灰黑色的高墙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如今呆在这间破屋里,他忽然觉得那句诗里最重的字眼不是"僻远",而是"端直"。屈原的"端直"是投江前最后的底线,他的"端直"又是什么?是老老实实担下这场不该由他一个人背负的处分?还是把晚上大会上受的羞辱咽进肚子里继续在田埂上当稻草人?还是顺着姚望山那句话的意思,以猴子逃跑的事为因由扒开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可他不敢。他一个刚来三个月的年轻干部,手无缚鸡之力,空有一腔文人情怀,拿什么去碰触那些盘根错节的东西?他想起金平说"陈哥为人实在就是做事有点霸道,平时安排犯人就全凭他一人做主",想起老陈年夜饭上说"对犯人别总靠吼靠压,咱们干的是改造人的活儿又不是看牲口",想起陈军不耐烦地顶回去"现在生产任务压得死死哪一样不赶时间?"这父子俩的话像两条河,在他脑子里日夜不息地流,可河床下面是一道共同的心理裂缝——那个六岁时走丢的小兰,二十年了,老陈的手再也伸不直了,吕姨的腿再也站不起来了,而陈军在这片土地上长成了一个靠吼骂和威压来管犯人的中队长。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滑动,谁也说服不了谁。
雨越下越大了。房顶的纸板已经被浸透,水渍在天花板上洇开一大片深色,像一只模糊的手掌。他想起沈晓玲初二夜里端来的那碗姜汤,碗沿滚烫,她用手绢垫着递过来。她说"你肠胃不好就别再喝酒",语气带着嗔怪,可眼睛里明明还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当时低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假装是热气熏的。她装作没看见,转过身去收拾药盒,可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后背那一大片被雪水洇湿的深痕在他眼前晃了很久。
猴子为了自由不顾一切出逃。而他明明拥有干警身份,却同样也被困在此地。大会上王胡子点名批评他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攥着椅子靠背的木条,看着前面一排排后脑勺——陈军的、老彭的、姚海波的,没有一个人回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间坐满人的会场比这间空屋子更空旷,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可都各想各的,心里头谁也不和谁挨着。他想解释,想告诉他们那天下着暴雨,光脚跑了二里地,回来烧到三十九度,可这些人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觉得这并不重要。
风又猛烈撞在窗户上,把回忆的碎片吹散了。他抬手按住发胀的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喉间泛起温热酸涩。眼前依旧是窗外雷电闪烁里不时呈现的斑驳脱落的墙面,空旷死寂的家属区,四下只有风声雨声交缠着呜咽。逃离这片农场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他想走,想离开这间漏雨的屋子、离开监区和田埂上那些冷漠的目光、离开王胡子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避开这道不知道会落成什么样子的处分。可只要一想起那个雪夜沈晓玲踏雪归来的脚步声、她端来的姜汤的热气、她叠好搁在他膝头的那件深灰色毛衣、酒桌上她仰头替他挡酒时脖颈弯成的那道弧线——想起她说"明年春节跟你一起回老家"时平平淡淡期许的声音——想要一走了之的心便瞬间软下来。
一边是无边荒芜、压抑煎熬、随时会迎来某种处分的牢笼,时时刻刻催着他逃离。一边是漫天风雪里独一份的温柔,是这片冰冷农场里仅存的暖意与牵挂,温柔地缚住他。两种念头在胸腔里反复拉扯、撕裂,焦虑、惶恐、眷恋、迷茫缠作一团,堵得他呼吸不畅。他在床上辗转,棉絮窸窣作响,被角滑落又被扯上来,冷和热交替着从身体深处往外涌,像退潮时海水在礁石间来回翻搅。
他又想起金平躺在床上闲聊说的那句话:"你真要是对沈晓玲有想法,也值得一追,说不定哪天俩人还可以一起离开这里。"
他当时听了只是笑笑,可此刻躺在这间风雨飘摇的屋子里,他才真正懂了那句话里的份量——"一起调走"不单单是离开这个地方,更是挣脱这片看不到希望的荒寒之地,从而来到繁华逐梦之地换一种人生活法。沈晓玲自然是要调回长沙的,不是吗?她是长沙人,家人都在那边,她凭什么要在这片江风吹得人脸上开裂的地方,带走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年轻人?
被子已经被他裹得像一层茧壳,可还是冷。风雨还在外面撕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闭上眼,黑暗中那些面孔一张一张浮出来——王胡子大会上的冷眼、酒桌上的大笑、大年夜陈军埋头吃菜始终没有回头的后脑勺、姚海波说"听说你要调回长沙"时似笑非笑扯开的嘴角、沈晓玲在他说完"哪能不欢迎"后垂着眼抿了一下的嘴唇。所有面孔在黑暗里旋转,分不清谁真谁假,像一锅煮沸的泥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很小的事。初三从王胡子家出来的路上,雪地里他和沈晓玲并肩走着,她忽然停下来,弯腰捏了一个雪团,朝他脚边扔过来。雪团砸在他鞋面上散开了,她站在几步外笑,笑得整个灰蒙蒙的傍晚都亮了一瞬。那个笑容跟火车上包书皮的安静不一样,跟在财务科走廊里接过围巾时的平静神态不一样,跟单车上说"我载得动你"时的利落也不一样——那是不设防的笑,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在雪地里该有的样子。
那一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雪花落在她藏蓝色大衣的肩膀上,围巾在风里轻轻翻卷,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此刻他躺在黑暗中,雨声哗哗地灌进耳朵,那个笑容却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从深水里慢慢升起的一个气泡。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酸涩——他爱她,他是真的爱她。可这份爱在白鹭洲这片土地上、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在一道不知道会落成什么样子的处分面前,轻得像一粒雪。他拿什么去接住她?
雨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面上那道从房顶渗下来的水渍在黑暗里蜿蜒着,像一条河,曲曲折折,在墙角,最终分叉,消散。在黯淡微光里,他盯着那条水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得发胀才闭上。然后,慢慢进入梦境,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他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顺着那串脚印走下去。
窗外,风雨还在断断续续地撕扯着夜的边角。李子沐蜷在棉被里,像一粒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砾,不知道该被推向岸边还是卷回深海。他只是很累,累到所有念头终于慢慢沉下去、沉下去,融进那片漫无边际的雪地里,再也分不出哪一个是他想逃离的,哪一个是他舍不得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