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那个叫“听见”的文件夹关掉了。光标在屏幕一角闪动了一下，窗口缩回图标栏，桌面恢复成了深蓝色的背景。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夜色还厚，距离天亮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窗外路灯的光线均匀地铺在地面上，把花坛和长椅的边缘都照得清晰可见，但整个小区已经安静下来了，像是正在进入一天中沉得最深的一段睡眠。
他点开了今晚的车棚监控。画面跳出来的时候，车棚里的灯管还亮着，光线在顶棚的金属框架上形成了浅灰色的反射。车棚里空了大半，大部分电动车都已经停好，只剩下几辆零星地分布在车架之间。在画面右侧的一辆旧电动车旁边，一个男人正坐在座垫上。
他没有骑车。车停着，后轮锁住了，他坐在座垫上，双脚撑在地面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进屋。他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了他的下巴。他正在打电话。画面里没有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但老陈的右耳后面捕捉到了那段声音——它没有经过监控的收音系统，而是直接落进了他的耳蜗里，像是有人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压低了音量说话。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压着嗓子的低哑，像是一个人在用尽可能小的音量说出尽可能大的内容：“……检查结果出来了……是那个病……我不想拖累家人……”老陈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没有去拧大声音旋钮，因为他知道再拧也听不见——这段声音不在录像里，它只在他的耳朵里。他听着它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那声音在空气中自然消散，像是已经被说过的话的余音正在缓缓淡出。男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通话已经结束了。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他坐在电动车上，低着头，让手机屏幕的光线在他的膝盖上方形成一小块明亮的区域。他的影子在车棚白炽灯的光线下被压缩得很短，缩在他的脚边，像是正在被自己的重量压住。他没有动。老陈也没有动。他把那段声音完全地听完了，等它的尾音在他的耳蜗中完全消散之后，他伸手拉开了抽屉。抽屉里整齐地放着半箱新纸条和一盒削好的铅笔。纸条的正面印着“物业提醒：注意关窗”，纸张仍然保持着全新的平整状态。他抽了一张纸出来，平铺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了一支笔。他在铅笔上端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然后开始写。
小刘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直到他听见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陈哥，”他说，“又听见了？”老陈没有抬头。“又听见了。”他把那行字写完，笔尖离开纸面，停了一下，确认字迹清晰，然后对折纸条，把边缘对齐，放进了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值班室窗边。窗外夜色很深，路灯的光线在花坛边缘形成了一圈暖黄色的光圈，把那些矮小的花的轮廓照得温暖。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感完成它自己的最后一步，然后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正在完成一个只有他自己需要听见的流程：“明天去放。”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夜色还没有开始变浅，像是正在为他即将写下的下一张纸条保留一个合适的时间窗口。在那片尚未透亮的天色中，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它的边缘平直，正面整齐，背面含着一行铅笔字，正被他的体温缓缓加热。明天，它会沿着一条熟悉的路径，被送去一个他刚听见名字的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