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点开了一个文件夹。它的名字他没有刻意去改，系统默认生成的日期编号，他只加了一个备注——“回放”。这个文件夹里按时间排列着很多段监控录像，从一年前的秋天到几天前的夜晚。他没有排序，没有筛选，只是按照它们原本被保存的顺序，点开了第一个。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上出现了那棵桂花树和长椅——三号楼角落的那段回放，老人在下午四点半的光线中，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举着一部老年手机。他的嘴唇翕动，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熟悉得像是已经被反复播放过很多次，但依然没有失去它最初被记录时的温度：“他们要把我送走。”然后画面跳到了另一段——同一部回放中更靠后的位置，老人站在车门前，忽然停住，看向摄像头的方向，开口说：“我知道你会听见的。”这两段之间没有间隔地被拼接在一起，像是同一个对话的两个部分，中间隔着一段时间。老陈看完了这一段。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将进度条拖回去重播。他只是在它播完之后稍微停顿了一下，点了下一个。
画面切换到了车棚。少年蹲在两辆电动车之间的角落里，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拉链没有拉好。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刻意压低但依然没有完全压住的频率：“别找我……我自己能活……我不回去。”紧接着画面又跳了一次，这次是同一位置的不同时间，单元门口，少年站在摄像头正下方，抬起头，说了一句：“谢谢。”老陈看着他，没有将这两段之间的时间差用任何言语来弥补。他只是在少年说完之后，点了下一个。
画面切换到了八号楼门口。女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推着两个行李箱。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单元门内侧的玻璃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白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它贴在玻璃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老陈把画面放大了，让那行字清楚地落在屏幕上——“给保安大哥——谢谢。”老陈看完那行字，没有把它读出来，也没有用手指去碰屏幕。他只是在它的影像停留了片刻之后，点了下一个。
画面切换到了五号楼走廊。独居老人正蹲在门口浇花，他面前摆着三盆花——白的、黄的、紫的，都在同一片灯管的光线下舒展着叶片。他的嘴唇翕动，对着那盆白色的花说：“秀兰啊，那个保安今天又给我带了包子。”老陈听他说完，没有暂停，没有做任何动作，然后他点了下一个。
最后一个片段，值班室门口。周明站在门框边缘，背对着摄像头，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不高不低，像是正在完成一段他已经提前确认过最后去向的句子：“你那个能力，别浪费了。”然后他走了。老陈把所有片段放完了。小刘在旁边看完了全部。“陈哥……”他的声音在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那些画面在他自己脑中经过一次完整的播放。“他们都在跟你说谢谢。”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播放器关掉了，那些片段在屏幕上消失了，文件夹重新回到列表状态。“嗯，”他说，“但我不认识他们。”他说完之后，伸手创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光标在命名栏中闪动了一会儿，他输入了两个字——“听见”。然后他按下了回车键，把那些片段全部拖了进去。他靠在椅背上，那两个字在屏幕上稳定地亮着。
“听见了。”他说。值班室里重新恢复到只有灯管电流声和窗外夜间气流的持续背景音。小刘没有再追问，没有发出其他声音来打断。那两个字已经像一粒种子一样被放置在了这个文件夹中，不再需要额外的解释。老陈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不需要被记住、但确实已经被完成的事。他转过头，目光在墙上的监控屏上移动了一下。新的画面正在亮起——某栋楼的走廊，空荡荡的，灯管均匀地亮着，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次有人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