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陈在值班室里整理桌面。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桌面上已经干净了大半，笔记本收进了抽屉，茶杯洗过了，笔放回了笔筒。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桌面上的几页纸按边角对齐，再放回文件夹里，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会来的人。门被敲了两下。他没有应声，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周明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干净外套，深灰色的，领口翻得整齐。胡子刮过了，下巴上那层之前留着的青色胡茬已经没有了，像是刚洗过脸，还带着一层清爽的干燥感。他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进来，目光与老陈的视线在门缝之间交汇。
老陈侧身让开门口，周明走进了值班室。他没有坐，站在桌边，把一只手伸进口袋里，像是一个正在确认一件他随身携带的物品还在那里。“我来跟你说一声，”他说，“我要回老家了。”老陈看着他，问了一句：“李秀妍的墓地？”周明点了点头，没有停顿，没有用更多的词来描述它。“五年了，”他说，“该去一趟了。”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掌心向上，放着一把钥匙。钥匙的齿痕被磨得有些发亮，像是已经被反复握过很多次。“302的钥匙，”周明说，“这个你留着吧。里面那幅地图你要是想要就留着，不要就撕了。”
老陈伸出手，从他的掌心里拿起了那把钥匙。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表面带着周明掌心的余温，微暖的，像是刚从一件常被握在手中的物件上被取下来，还没有冷却到室温。周明把钥匙递出去之后，没有再多说任何关于它的用途的话。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向值班室的四周扫过一圈——监控屏、桌面、窗台——他在那些熟悉的位置上逐一停留了一阵，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框上，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句他想了很久才决定要说出口的话：“你那个能听见的能力，别浪费了。”老陈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不浪费。”他说。周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幅度不大，但他嘴角的线条在那里向上弯起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老陈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周明的背影穿过小区。他的步伐跟之前不一样了，老陈记得半年前他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人的背影——弯着腰，肩膀向内收，像是始终背着什么东西的重量正在缓缓前行。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背是直的。脚步落地的节奏均匀而松弛，像是一个已经放下身上负重的人。他走到大门口的位置时，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做任何需要停顿的动作，径直拐了出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的光线中。
老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值班室。他把门带上，坐回椅子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侧坐在钢琴前，侧脸的轮廓在柔和的光线下被照得温暖，她的指尖搭在琴键上方，长发垂落在一侧。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把它摆正了，让它的边缘跟桌沿平行。然后对着它说了一句：“他去看你了。”值班室里没有声音。照片上的李秀妍坐在钢琴前，侧着脸，没有抬头，没有开口，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她安静地留在了那个三年前的位置上，像是一个已经抵达终点的坐标。老陈看着照片，把目光从它的边缘移开，落在窗外。走廊里的灯光在转角处消失得差不多了，周明的身影已经完全不见了。但老陈知道他正在路上，深灰色外套，胡子刮净，背挺直，走向那个他五年没有去过的地方。老陈把视线收回来，回到了桌面上的那张照片上，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