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安静了十秒。那十秒没有被任何声音填满——没有电流杂音，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信号的东西。只有安静本身在那里持续着，像是说话的人在开口之前需要先确认自己与那句话之间的距离，以确保它在被说出时不会偏离原来的方向。然后周明的声音重新响了，比之前更平，像是一个已经下定决心要把一段话说完的人正在把每一个字都尽量摊平，不让多余的情绪附着在上面。
“她确诊那天是秋天，”他说，“医生说好好吃药能撑很久，我信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哭腔，语气像在叙述一件已经不会再激起任何波澜的事。但从广播喇叭中传出来时，它的质地却带上了某种迟滞感，像是每一个词在被说出的同时也在被另一个速度更慢的念头拉长着。“后来她的药越吃越没效果，我翻了她所有快递单——是那个快递员送来的。换过的药混在正常药里。”周明的声音在“混在”这个词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然后他又继续往下说，没有补充什么，没有多加解释。
“我问那个快递员‘货有问题’，他说‘你别管了’。然后他死了。”他的语气没有变，像是一段已经储存在某个位置的信息正在被读取出来。“第二天有人敲我的门。我在猫眼里看见一张脸，那是我最后一次从猫眼往外看。”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改变，但在广播喇叭的底噪中，能听到一次呼吸声的长度发生了变化。
“我躲进402的时候，屋里只有一架她的钢琴。我每天晚上放她的录音，看有没有人能听见。放了半年才等到你推开那扇门。”老陈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听到这句话在自己的耳蜗中完全落下去之后，等待着下一段内容被放出来。“我没敢去找她的墓地。我知道如果我去了，看到她的名字，我就没有力气再查下去了。”那句话像是这个叙述的终点。它被说出来之后，广播里没有立即接上新的内容，只剩下呼吸声在那里持续着。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半拉着，他从那层布料之间看出去。三号楼旁边的花坛边，一个人正蹲在那里。他的背影面朝花坛，背对着值班室的方向。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半蹲在那里，像一块搁浅的石头。他的肩膀在有节奏地起伏，频率不快，但能够看见正在颤动。老陈握着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现在你去找她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把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许可递到一个一直站在门口的人手里。他松开按键，对讲机里没有传来回应。花坛边的那个背影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刚完成一段很长的下沉，正在从深处浮上来。他站直之后没有回头，没有朝值班室的方向看。他沿着那条路，朝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老陈看见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线下逐渐变小，拐过花坛转弯处，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已经空下来的花坛，像是那个位置正在缓慢地变回它应有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