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广播喇叭里，周明的声音还在延续。那声音从墙角那个被油漆覆盖了多次的网格喇叭中传出来，带着一层轻微的电流底噪，像是正在从一段很长的线缆中经过，被压缩成了一种更近的、更直接的质感。老陈没有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选那句话——‘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喇叭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那不是断线或信号丢失造成的空白，更像是一个正在整理语言的人，在开口前重新确认过一遍自己将要表达的意思。然后周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放那个录音笔的时候是半年前，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他停顿了一下，“后来老人告诉我你的事，我才开始观察你。”老陈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你听的不是画面，”周明继续说，“你听的是声音。别人看见的是图像，你听见的是图像里的秘密。”
老陈的视线落在屏幕的边缘，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画面上。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像是被值班室的空气接住了，正在缓慢地降落。“你怎么确定我能听见？”他问。他听到周明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收音设备捕获了一次未被压缩完全的空气流动。“我不确定。老人告诉我的时候我信了一半。后来看你放纸条，我又信了一半。”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着那两半的权重在空气中平衡。“加起来还是不够，但我要赌一把。因为没别的办法了。”
“你赌了五年的结果就是放在后备箱夹层里。”老陈说。“对，”周明说，“如果你听不见，录音笔和后箱盖就会一起锈掉。没人知道真相。”老陈的视线从屏幕边缘收了回来，落在桌面上。他问：“录音笔里还有什么？”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老陈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在喇叭里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像是他正在做一个决定——确认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文件是否真的要在这个时刻被打开。“秀妍走之前录的，”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她知道自己被人动了药。她把看到和听到的全录进去了。录完第三天她就……”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
然后广播喇叭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频率比周明的声音高，音色更轻，带着一种像是在与空气做着一场持续对抗的微弱感。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一段录音在被播放时因为信号衰减而出现了某些字词之间的空隙。“老周……证据在……药房的……”那声音在“药房的”后面停住了，像是电池耗尽了一样，没有再继续。老陈的耳边只剩下那段音频结束后残留的细微电流底噪。
周明的声音重新出现：“她没有说完。”老陈低着头，看着桌面。他开口说：“她不用说完。我知道证据在哪儿了——在医院药房门口那个监控里。”周明没有立刻回答。值班室的广播喇叭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像是那条线缆正在把两端的沉默同时传递过来。然后周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像是每一个字在被说出来的同时也在被确认一次：“对。”
老陈坐在椅子上，没有去看墙角那个广播喇叭，没有看屏幕，没有去做任何需要移动视线或身体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一个“对”字在他耳蜗里平稳地落完，没有被打断，没有被叠加任何多余的解释或补充。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平摊着，手指没有蜷曲，没有收紧。他知道她不需要把那句话说完了——那个三年前站在医院药房门口、戴着口罩打电话的人，已经在那段画面里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多到不需要再被他人的声音来补充。老陈侧过头，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越过那排亮着的监控屏，落在值班室墙角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广播喇叭上，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已经可以被完整地放回它所属的时间线中。那间医院门口的监控录像已经被保存，那个戴口罩的人的身影已经被截图。他已经看见了它。
